电梯的下降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这轿厢不是在滑轨上运行,而是被某种巨兽吞入腹中,正向着未知的胃部缓缓坠去。轿厢内的灯光惨白而摇曳,映照在陈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他紧紧攥着那枚暗红色的铭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上面流淌的不仅仅是指纹,还有汗水。
“一旦跨出这道门,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陈霄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这是管理局最高级别的特权通道,连局长本人的权限在这里都会受到监控。我能带进来,但我未必能带你出去。”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丝冷笑:“出去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进去之后,能不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话音未落,电梯发出一声沉闷的“叮”响,底部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不像是一间档案室,倒像是一座尘封千年的古墓。
面前是一条幽深的长廊,没有窗户,只有两排昏暗的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长廊两侧是通体漆黑的金属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仿佛某种巨兽整齐排列的肋骨。
“这里是内部档案区,存放着管理局建局以来所有未能解释、或者被强行抹除的记录。”陈霄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在X级区域,也就是最深处。”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心脏上。这里的空气压抑得可怕,不仅仅是物理空间上的狭窄,更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负重。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仿佛四周的阴影中潜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贪婪地注视着我们这些闯入者。
越过一道道闪烁着红光的激光禁区,陈霄手中的铭牌在每一道闸门前都引发了刺耳的警报,但那红色的光束总是在扫过铭牌后不情不愿地熄灭。最终,我们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
这里的架子比前面的都要密集,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灰尘厚得仿佛已经不是积攒了几年,而是几个世纪。
“X级档案。”陈霄低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这里记录的东西,据说每一条都足以让半个城市陷入恐慌。赵生,你要找的就在这里面。”
我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杂乱堆积的卷宗和铁盒上扫过。作为“查账人”,我对这种混乱的账目有着天然的直觉。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堆放之下,隐藏着某种刻意为之的规则。我的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冰冷的铁盒,指尖的阴钥之力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躁动不安。
这种牵引感越来越强烈,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本黑色的册子,与周围现代化的档案盒格格不入。
我走上前,伸手拂去上面厚积的灰尘。随着灰尘飘散,封面的材质显露出来,那不是纸,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种类似人皮的质感,触手冰凉,带着一丝诡异的弹性。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材质,而是封面上的字。
原本应该写着标题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团漆黑的墨迹。那墨迹浓重得仿佛要滴落下来,而在那团漆黑之下,隐约能辨认出被反复涂改、层层覆盖的痕迹。我眯起眼睛,调动体内的力量,阴钥之力顺着指尖涌入那本册子。
刹那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好似伸进了极寒的冰窟。那团漆黑的墨迹仿佛有生命一般,感受到了我的力量,开始剧烈地颤抖挣扎。
“小心!”陈霄在一旁低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我没有理会,只是死死按住那本册子。随着阴钥之力的注入,那层层叠叠的黑色规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墨迹向周围退散,露出了底下被掩盖的真相——
那确实是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气与庄重:“账务司”。
还没来得及细看,墨迹下方的又一行小字浮现在眼前,那字迹扭曲狰狞,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在血肉上刻出来的:
“因触碰世界本源,予以抹除。”
世界本源?
这一行字如同惊雷般在我脑海中炸响。账务司,这个在现世早已销声匿迹,只存在于只言片语传说中的部门,竟然是因为触碰了所谓的“世界本源”而被抹除?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某种秘密,还是他们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滋啦——”
头顶那盏原本就昏暗的白炽灯突然发出一声爆响,玻璃碎片四溅而下。紧接着,整个档案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全部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空间。
陈霄的呼吸声陡然变得急促,我听到了枪套被打开的声音,那是金属摩擦的脆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回事?”陈霄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惕,“备用电源应该在三秒内启动……”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闭嘴。
不是停电。
在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的那一刻,我看到那黑暗并非纯粹的黑,而在深处涌动着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恶毒的东西。一股冰冷的杀意,从档案区的深处,也就是我们刚刚走过的那个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这杀意不属于任何鬼魂,也不属于任何异类。它的锋利程度,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不带一丝情感的波动,纯粹是为了毁灭而存在。
“有东西来了。”我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扣住那本黑色的册子,将其收入怀中。
“是保安吗?”陈霄问,尽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否定。
“保安不会让人产生这种错觉。”我盯着那片漆黑的虚空,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更像是一群……专门负责处理烂账的清洁工。”
黑暗中,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轻得几乎无法捕捉,不像是鞋底踩在地上,更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金属管道上爬行。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人的心尖上用刀片轻轻刮过。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腐肉的味道飘了过来。
在档案架之间的缝隙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副修长得有些畸形的轮廓,手中似乎拖拽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
它停在了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地方,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我的胸口,准确地说,是锁定在那本刚刚被唤醒的黑色档案上。
“擅入禁地,持有违禁品。”
一个机械、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我们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声波,而是通过某种精神层面的震慑,“根据清洁条例,判定为污秽。执行清理程序。”
陈霄脸色惨白,但他没有退缩,手中的枪猛地抬起,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炸裂开来。
“滚开!”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那个黑影,却像是打进了深水中,只激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后便被那团黑暗无声无息地吞没。那影形的身躯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再次扑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逼近,我知道,这场在管理局最阴暗角落里的清算,彻底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