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低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像是一头困兽的喘息。随着车轮的滚动,窗外的雾气愈发浓重,那不仅仅是水汽凝结的白霜,更像是一种粘稠的、带有实质感的阴霾,正缓缓吞噬着沥青路面。
我睁开眼,眼底那抹关于管理局荒原的幻象尚未完全褪去,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依旧残留在神经末梢。但下一秒,一阵猛烈的急刹车将我整个人狠狠甩向前方,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到了。”
陈霄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头灯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了一座诡异的建筑——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建筑的话。
那是一座横亘在公路中央的“收费站”。没有钢筋混凝土的岗亭,也没有闪烁的红绿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被拆解下来的路标和废弃轮胎。歪七扭八的指示牌层层叠叠,像是一堆乱葬岗的墓碑,上面写着“前方施工”、“绕道行驶”、“死亡”等字样,有的路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痕迹。那些轮胎被堆砌成两座高塔,中间留出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狭窄通道,像是一只张开的黑色巨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是……什么东西?”我皱起眉,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灵异节点。”陈霄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些轮胎和路标,“看来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要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缓缓从那堆废旧轮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制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的身体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手里拿着一个早已生锈的铁皮收费罐。它的脸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眶深陷,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跳动。它的嘴角裂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牙。
“停车……交费……”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骨头,刺耳且干涩,“过路费……生者的路费……”
陈霄冷笑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要下去。“这种低级别的孤魂野鬼也敢挡路?我送它去轮回。”
“等等。”
我抬手,按住了陈霄的肩膀。
此时的我,眼中的世界已然不同。
自从觉醒了“清偿人”的特质,尤其是那次在生死边缘触摸到“阴钥”的门槛后,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此刻的视野里,那只怪异的讨债鬼并非单纯的黑影,它的身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那是因果线。
无数根猩红色的丝线从它的体内延伸而出,深深扎进脚下的柏油路、两旁的轮胎堆,甚至延伸向无尽的迷雾深处。那是无数路人在恐惧中与它签下的契约,是“想要通过”的欲望与“恐惧阻碍”的代价交织而成的因果锁链。它并非在无理取闹,而是在执行某种扭曲的规则——它在替这片荒原收债。
“别动手。”我松开陈霄,推开车门,迎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走了下去。
“赵生,小心。”陈霄在身后低喝,但没有强行阻拦,他知道我不是无的放矢。
脚下的路面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下传来的微微震动。那只“讨债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手中的铁皮罐子晃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钱……没有钱……拿命抵……”它嘶吼着,身形暴涨,那件破旧的制服被撑裂,露出底下如同烂泥般的腐肉。
我停在距离它五步远的地方,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任何灵力防御。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恐怖的煞气扑面而来,吹动我的衣摆。
在我的眼中,它身上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颤抖,那些红色的线条上铭刻着过往路人的怨念与恐惧。它不仅仅是拦路者,它本身就是这笔烂账的具象化。
“既然是讨债,那就要讲究规矩。”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公路上清晰地回荡,“你拦得住活人,却拦不住清账人。”
那只鬼物动作一僵,眼中的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是被我身上突然涌动的气息所震慑。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不是暴烈的攻击,而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权限”。这是新生的“阴钥”赋予我的气场——对于一切因果债务的绝对裁决权。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些疯狂舞动的猩红因果线,在接触到这股气场的瞬间,竟像是被烧红的刀刃划过的绷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融。
“这笔账,不该收。”我看着那鬼物,目光如刀,直刺它那扭曲的灵魂核心,“乱收账,该清了。”
那鬼物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它手中的铁皮罐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它拼命想要后退,想要重新钻进那些轮胎堆里,但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支撑它存在的契约已经被我单方面抹除。
我轻轻吐出两个字:
“清账。”
这两个字落下,宛如法官落锤。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也没有激烈的光影碰撞。那只鬼物的身体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拭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它脸上的怨毒、恐惧,连同那身破旧的制服,都在无声无息中瓦解。
那些曾经缠绕它的无数因果线,此刻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天空,最终消散在迷雾之中。它所背负的,是路人的恐惧;它所索取的,是不存在的债务。现在,债主没了,债自然也没了。
不过三息时间,公路中央便空空荡荡。那座由轮胎和路牌堆砌而成的诡异“收费站”,虽然还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灵异压迫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堆毫无生气的工业垃圾。
我收回手,掌心的那股微热感渐渐褪去。这是作为“清偿人”的第一次出手,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对规则最冰冷的修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陈霄走到我身旁,看着地面上那个生锈的铁皮罐子,又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前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就是你现在的力量?”他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慎重。
“不算什么。”我转身走向车子,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只是觉得没必要动手。这种东西,动武太累,清理账目反而更简单。”
“清理账目……”陈霄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以后走在你身边,我也得注意点,别欠了你的债。”
“只要你别死,这笔账就好算。”我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陈霄轻笑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再次轰鸣,车轮碾过地上的铁皮罐,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车子直接冲过了那堆废弃轮胎,驶向道路的深处。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座诡异的收费站迅速在雾气中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生者的路费,从未有过定数。既然这世间的鬼神都要强收那莫须有的费用,那我便做那个唯一的查账人。不管是人还是鬼,只要是烂账,我皆替你们一笔勾销。
前方,城市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而我们,正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直奔那心脏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