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生,便是账。我赵生,便是债!”
“这笔账,该怎么算,由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鬼哭神嚎的灾厄之潮,那阴阳司屏障上滋滋作响的金色电弧,甚至连陈霄压抑的喘息和丫丫微弱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而在这片死寂的中心,我手中那块冰冷的天棺碎片,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那不是凡俗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能贯穿时空的本质之光。碎片不再是一块固体的晶体,它在我掌心寸寸消解,化作亿万点流萤般的金色光粒,它们没有四散飞逸,而是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金色洪流,沿着我的手臂,疯狂地涌向我的心脏!
“噗——!”
我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那不是血,而是被我的生命之力转化过的、碎片最本源的精华。剧痛,一种足以将灵魂都碾成齑粉的剧痛,从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深处炸开。我感觉自己的血肉、筋骨、乃至灵魂,都在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刷、重塑、撕裂、再融合。
我踉跄着,几乎要跪倒在地,但怀里丫丫那微弱的体温,成了我唯一的支撑。我死死地抱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股即将毁天灭地的能量,强行禁锢在自己体内。
就在这时,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终于有了反应。
原本只是缓缓泄露着阴气的树缝,此刻猛然张开,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蠕动的黑色口器。井口下方,那片亘古不变的黑暗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漩涡。
一股无可抗拒的引力,从漩涡中传来,不是作用于我的身体,而是直接锁定了我的灵魂——或者说,是刚刚融入我身体的天棺碎片。
“赵生!”
陈霄终于从震撼中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猛地朝我扑来,想要将我从那股吸力中拽回来。
“不必了。”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阴阳司不知何时已挡在陈霄面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中的拐杖轻轻往地上一顿。一股无形但凝如实质的墙壁便挡住了陈霄的去路。
“你放开我!他要被吸进去了!”陈霄嘶吼着,拳头疯狂地砸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却只能激起一阵阵微弱的涟漪。
阴阳司缓缓转过头,雾气之后的那双虚无之眼,平静地注视着我。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用那亘古不变的语调,缓缓说道,“也是唯一能了结这笔账的路。”
路……
是啊,路。
我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我灵魂扯离身体的巨力,心中却一片澄澈。师父以身为祭,为我铺就了这条路。我承载了所有灾厄,成了行走的“账本”。而天棺碎片,就是师父留下的“钥匙”。
现在,钥匙找到了属于它的锁。
我没有再看陈霄,而是低下头,温柔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丫丫。她的小脸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仿佛在睡梦中也在为我哭泣。就在这时,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滴泪,温热而纯粹。
就在它接触到我皮肤的瞬间,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从丫丫身上散发出来,如轻烟般将我笼罩。那光晕无比温暖,带着勃勃生机,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我体内狂暴的能量,将我那濒临崩溃的肉身,一点点地稳固下来。
这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光辉,为我完成的仪式的最后一步。她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铺好了通往终点的路。
谢谢你,丫丫。
我轻轻地、郑重地将她放在地上,让她靠在陈霄无法逾越的屏障边。做完这一切,我仿佛卸下了最后的牵挂。
我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面对着那来自地心深处的召唤。我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张开了双臂。
吸力骤然增强!
我的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井口飞去。风在耳边呼啸,上方的世界在我眼中迅速缩小。陈霄绝望的呐喊,阴阳司沉默的注视,都成了远在天边的模糊剪影。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恐惧。在这一刻,我的内心无比平静。
在落下的瞬间,我明白了。
我,赵生,不再是祭品,也不再是单纯的账本。
天棺碎片融入我的身体,我成了“钥匙”。
而这口井,这地下的“根”,它在等待的,正是一把能打开它的钥匙。
我以身为舟,以魂为引,主动地去与它结合。
我成了去寻找锁的钥匙,也成了等待钥匙的锁。
我,即是钥匙,也是锁。
视角在急速下坠,上方那片被灾厄染成灰红色的天空,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光圈,最后彻底消失。无尽的黑暗包裹了我,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在这黑暗中,我失去了身体的感觉,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剩下我的意识,像一颗孤独的星辰,飘向一个未知而宏大的宿命。
我,是钥匙。
而这无尽的黑暗,是专属于我的,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