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寒冰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刺入我的大脑,将我所有关于师父的温暖记忆,瞬间冻结成一片尖锐的碎片。
那个会在我生病时,笨拙地学着熬粥的男人。
那个会在我练功懈怠时,用拐杖敲我小腿,却又在晚上悄悄给我上药的男人。
那个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为我铺路,说“债,我来还,路,你去走”的男人……
他教我明辨是非,教我守护正道,却把我推向了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祭坛。我不是弟子,不是亲人,我只是一个从他出生起,就被精心培育的、用以承载某个秘密的活体容器。
巨大的讽刺与更巨大的悲凉,像海啸般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正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分崩离析,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血肉,都在这残酷的真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孩子……”
那道熟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悲悯的声音,再次在虚空中响起。这一次,我面前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不是师父完整的形态,更像是由无数微光汇聚而成的、即将消散的执念。他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为什么是我?”
执念的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一声叹息。“因为,你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也是能承载‘它’的唯一钥匙。”
“钥匙?”我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第七结魂锁断裂前的种种,“那个树坛……那个放大器……”
“对,但不全对。”执念的声音愈发缥缈,“你以为,那树坛是什么?是钥匙孔吗?不,它只是个‘放大器’,一个能将你体内‘钥匙’之力催动到极致的法坛。它能解锁魂结,打开通往这里的路,但它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激活你。”
激活我。
多么简单,又多么可怕的两个字。我的人生,我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激活”程序。
“那锁呢?”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已经暗淡下去,却依旧滚烫的引路印,“第七结不是终点,真正的锁,是什么?”
执念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我心寒。许久,他才用一种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天棺’的一块碎片。”
“天……棺?”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魔力,让我周围的纯白空间都为之震颤。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超越了认知的本源战栗,仿佛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触动了某种宇宙间最古老的禁忌。
“它不属于这世间的任何一物,”执念的声音低沉下去,“它是‘无’,也是‘有’的起点。它是一切的终结,也是一切的开端。很久以前,‘天棺’破碎,它的主体落入‘根’的深处,而一块碎片,却流落在外。”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个更加不敢想象的真相,正慢慢地被揭开。
“师父他……”
“你的师祖,赵家的先人,穷尽一代又一代的生命,才找到了这块碎片,并用‘账务司’最原始、最隐秘的咒法,将它封印了起来。”执念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似乎随时都会消散,“而封印它的地方,就是从你出生那天起,就烙在你掌心的——引路印之下。”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起来了!烙印那天,师父割开他的手指,混入朱砂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一截指骨的粉末!他当时说,“这是引路,也是钥匙”。原来,他不仅仅是给了我引路的方向,更是用自己的骨血,加强了那道封印!
我掌心的引路印,是锁住天棺碎片的最后一道门。
而我这具身体,就是承载这道门的锁具。
“所以……第八结……就是要我来……”我艰难地说道,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刀。
“对。”执念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忍,“第八结,就是要由你亲手,打碎这层由你师父骨血和你自身命格构成的封印。释放碎片,让它与井下的‘根’重新结合。”
“然后呢?结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你会复活吗?还是说,这一切的灾难都会结束?”我几乎是嘶吼着问道,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执念的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痛苦的情绪。
“我不知道……孩子,我们谁都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路。是赵家背负了几百年的宿命,也是让这一切回归原样的唯一办法。我们没有选择,从我们得到这块碎片开始,就没有了。”
宿命。
又是宿命。
我无力地笑了,笑声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与荒唐。我的人生,我的亲人,我的爱恨,原来都只是一场被宿命裹挟的闹剧。
“对不起……孩子。”
这是执念最后的低语。他那由微光构成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形态,化作一道纯粹而耀眼的光束,带着师父所有的执念、歉意与期望,决绝地向我射来!
我无法躲闪,也不想躲闪。
那道光,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痛苦。它像一道温暖的洪流,瞬间钻入我的胸口,与我的灵魂融为一体。师父一生的记忆,他对我的守护,他背负的沉重,他最后的决绝……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悉数灌入我的脑海。
一片空白后,是无边的灼热与冰冷。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掌心猛烈碰撞、爆发!
“啊——!”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啸,低头看去。
我掌心的引路印,那道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印记,在承受了师父最后的执念之光后,正从中心处,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锁,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