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已成,再无退路。
我,以身为注。
这句话在我心中刻下烙印,驱散了所有犹豫与恐惧。我最后看了一眼陈霄,他的眼中是全然的戒备与监视,又将目光投向丫丫,她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祈求。我给了她一个或许自己都不信的、安抚性的微笑,随即决然转身,正对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树缝。
夜风从井口倒灌而出,带着陈腐的泥土与……某种更加古老、非人的气息。这一次,我没有退缩。我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枚引路印在阴阳司的力量加持下,已经不再灼热,而是散发着一层温润如玉的、柔和的白光。
我闭上眼,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实地消失了。预想中的失重感和坠落感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洋流包裹的悬浮感。耳边不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跳的嗡鸣。我睁开眼,四周的黑暗正在迅速退去,化作了无数流光溢彩的通道,它们急速地向后掠去,而我身不由己地被牵引着,向着这片光怪陆离的中心沉去。
这感觉,与之前被记忆弹开截然不同。阴阳司的力量,就像一把蛮不讲理的钥匙,强行撬开了这口井的“门”,并为我指出了一条最直接、最核心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当四周的流光猛地静止、收缩、最终彻底消散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地之分。目之所及,尽是一片纯粹到令人目眩的白色。没有墙壁,没有尽头,没有一粒尘埃,一片死寂。这片白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与色彩,只有我,是这片无垠白幕上唯一的污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同样轮廓分明,却仿佛也被这白色过滤掉了所有的情绪与杂念。我从未感受过如此的……纯净,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的……孤独。
“你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它不来自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回荡。
我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脊梁,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无奈与温和的眼睛……是师父。
我的喉咙瞬间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我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把我置于何种境地。可当我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凝固了。
那不是记忆中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无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体边缘微微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不是记忆,他是一缕被强行留存在这里,只为等待我到来的“执念”。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也充满了怜悯。
“师父……”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没有回应我的称呼,只是用那双悲伤而决绝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身为阴钥,你可知你的责任是锁,不是开?”
我愣住了,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锁?师父,你不是说……引路印是钥匙,是我开启古井、承接一切的凭证吗?”
“凭证,是让你有资格站在这里听我说。”他的声音毫无波澜,“钥匙,是为了一件东西,去找到它需要被锁上的那扇门。你以为,账务司世代传承的,是为了讨债吗?”
我彻底陷入了混乱,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他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你一直以为,你背负的‘债’,是欠外面的,欠那些魂锁,欠村民,欠那个被称作‘天棺’的未知。你错了。”
“债,从来不是还给别人,而是还给自己。”
“还给自己?”我感觉自己的脑中像有一团乱麻,“这……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的执念抬起手,似乎想像过去那样抚我的头顶,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他眼中那片悲伤的海洋,似乎掀起了滔天巨浪。
“很多年前,‘天棺’有开启的迹象。那不是你能想象的灾难,那是真正的……终结。为了阻止它,我和账务司的所有人,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骄傲。
“我们没有去封印它,因为我们知道,封印总有被破解的一天。我们选择……将自己变成锁的一部分。整个账务司,连同所有卷宗,都化为了镇压‘天棺’的第一把锁。我们不是被灭,而是‘归位’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残忍,我几乎无法呼吸。师父……师父他不是牺牲了,他是变成了……一把锁?
“那……那我呢?”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师父的执念终于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决绝的光芒压倒了悲伤,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当年为你烙下引路印,用我一截指骨为引,不是为了让你继承账务司,而是为了让你……成为下一把锁的模板。我需要一场‘意外’,让你脱离管理局的掌控,游离在规则之外,直到你有机缘站在这里。”
“阴钥,不是钥匙。‘阴’,是渡亡魂的阴司;‘钥’,是开启锁链的‘钥’,更是……成为锁钥的‘钥’。”
“你的责任,不是打开什么,而是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我喃喃自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以复加。
“成为一把,比我、比我们所有人都更坚固、更完美的锁。”师父的影像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也开始飘渺,“审判已毕,真相已启。你的债,现在要开始还了……还给你自己。”
“师父!”我忍不住大喊,想要抓住他,但我的手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他的执念在消散,脸上那抹悲伤的决绝,是我在这片纯白空间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对不起……孩子。”
最终的低语消散在空气中。
那极致的纯白,在这一刻,变成了我此生见过最刺眼的讽刺。我独自一人站在这片空旷的记忆核心,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终于明白了。
我的出生,我的成长,我所学到的一切,乃至师父的“死亡”,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
我不是继承人。
我是祭品。
而我,以身为注,亲手开启了我的献祭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