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村心的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凄厉的呜咽。阴阳司那模糊的身影已经退至黑暗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入夜色,将这个无解的死局永远地留给我们。井口那幽深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而那本悬浮的人皮账册,散发出的催促“沙沙”声,愈发尖锐,如同催命的钟摆,敲打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僵局。一个令人绝望的、冰冷的僵局。
就在那身影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我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胸口的剧痛被一股决然的意念强行压下。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清晰地划破了这片死寂。
“等等。”
那即将消散的雾气身形,顿住了。
陈霄猛地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愕。丫丫靠在我身上,虚弱地抬起眼,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那微弱的生命气息,因为我的动作而停滞了一瞬。
我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阴阳司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像是古井无波的水面,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你的命,还是那个丫头的命,这本账册都收。你还有什么东西,是本座看得上的?”
“我的魂魄。”我答道,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意外,“以我的魂魄为注,跟你赌一把。”
这话一出,连陈霄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都出现了裂痕。他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开口阻止,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嘴唇,眼神中翻涌着震惊与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佩。他明白,一旦说出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阴阳司沉默了。那是一种实质性的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因此而凝固。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说来听听。”
“让我进入那口井的核心,”我抬起手,指向那道因魂锁断裂而出现在古树身上的深邃缝隙,“找到并了结所谓的第八结。这是我的债,我来还。”
我顿了顿,声音冷硬如铁:“如果我失败了,死在里面,我的魂魄,不,是我的一切,都归你阴阳司,任你处置。人皮账册上的名字,由我自己来填。”
“如果你成功了呢?”阴阳司的拐杖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如果我成功了,”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筹码推向赌桌,“阴阳司不仅要撤销之前针对陈霄的所有条件,让他从此摆脱你们无休止的追查和‘平衡’。并且,我还要你立下契誓,一旦管理局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而对我追加任何‘违规’追责,你们必须出手,帮我压制。”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等于不仅要阴阳司放弃一个潜在的“猎物”,还要他们站到管理局的对立面,为我的未来行为提供庇护。这已经超出了一个交易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挑衅。
井边的风,似乎更冷了。
丫丫的小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相依为命的决绝。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她全部的信任,支撑着我。
阴阳司的沉默持续了更长的时间。那片雾气中,似乎有无形的目光在审视我,权衡着这桩交易的利弊,评估着我这个渺小人类所能带来的价值与风险。
就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覆盖在了我紧握的拳头上。
是丫丫。
她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那双纯净的眼眸里,倒映着我坚毅的脸庞。“哥哥……”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这个……给你。”
话音未落,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温暖的气息,从她的掌心缓缓渡入我的体内。那气息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质感,像是一捧初春的阳光,瞬间流遍我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剧痛。
“祭师堂的……守护之力……”陈霄在旁边失声低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人偶般的小姑娘,体内竟还残存着如此稀世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不足道,但它像一颗火种,在我几近枯竭的魂魄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却无比顽强的火焰。
我心中一暖,反手握紧了丫丫的手,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也就在这时,阴阳司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重新站定在我们面前。他那根古朴的拐杖,在坚硬的泥地上划下。
“嗤——”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沿着拐杖的轨迹,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契约法阵。阵图的光芒不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我们四人,连同那口井,都笼罩其中。
“你的提议,很有趣。”阴阳司那空洞的声音在法阵的光晕中回响,“以身为注,以命为赌,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风骨。”
他说的是“我当年的风骨”,还是“师父当年的风骨”?
我没空去细想,只看到他那雾气缭绕的面具之下,似乎有一道微光一闪而逝,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赞许。
“本座,应了。”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地上的契约法阵光芒大盛,无数玄奥的符文在阵图中游走、重组,最终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我的眉心,一道烙印在阴阳司的拐杖上。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们连接起来,契约,在这一刻正式成立。
阴阳司收回拐杖,法阵的光芒随之缓缓隐去,最终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血肉,直视我灵魂深处那簇刚刚被点燃的火苗。
“路,已经为你敞开。”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漠然,“是成为账册上的一笔尘埃,还是成为掀开新篇的人,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转身,身形毫不迟疑地再次融入黑暗,这一次,再也没有停留。
夜,重归寂静,只剩下井口的风声,和我们三人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我松开丫丫的手,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树缝,以及其后更加深邃的井口。那黑暗,不再是单纯的恐怖,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等待我登场的未知。
契约已成,再无退路。
我,以身为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