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脚下,债在路上。”
阴阳司那古老而空洞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我盯着他雾气笼罩的身影,胸中翻滚的愤怒与绝望,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好,那我就走着看。
“我们回师父的院子。”我转过身,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宣告。
陈霄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将拐杖在地面轻轻一顿,算是回应。他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因为我的决定而变得凝重而锋利。
丫丫握着我的手,尽管她的手依旧冰冷,却用力回握了一下,像是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里面没有任何畏惧。
回到师父废弃的院落,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里比村里其他地方更显死寂,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滞,连风声都绕着走。那扇腐朽的木门虚掩着,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扬起的灰尘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场无声的迷梦。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几乎将通往正屋的小径完全吞没。然而,我们此行的目标,却不是那座空屋子。
目光越过荒草,我径直投向了院子角落。
那口古井,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井口的石圈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墨绿的苔藓,几条坚韧的藤蔓从石缝里钻出,像僵硬的手指死死抠住边缘。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连虫鸣鸟叫都绝了迹,我们三人的脚步声,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我们一步步走近,空气也仿佛愈发沉重,带着一股陈腐的、混杂着泥土与水汽的阴冷味道。
我站在井边,俯身看去。
井里没有水声,没有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粘稠如墨的黑暗。那不是寻常夜晚的漆黑,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的、有生命的黑。月光落在井口,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口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无法在井底激起。那井水,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一汪凝固的、冰冷的墨汁。
“师父的‘别往里看’……”我喃喃自语,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师父的这句话,在过去只是一个遥远的告诫,可现在,结合阴阳司的话和引路印的异动,它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指向危险核心的箭头。
我缓缓抬起左手,掌心的引路印在靠近井口时,开始微微发热。这是一种熟悉的共鸣,就像此前在魂锁下感觉到的一样。我试探着,将手掌朝向漆黑的井口。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剧痛从掌心爆发!
引路印仿佛一枚烧红的烙铁,光芒刺目,温度高到几乎要将我的手掌烧穿。那股力量不是向外的爆发,而是向内疯狂地拉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通过这枚印记,狠狠地拽着我的灵魂,要将我拖入井下!
“呜——”
耳边,风声陡然响起。但这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我的脑海深处。同时,师父的声音再次出现,清晰地回荡着:“别往里看!”
可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带着几分威严与慈爱的告诫。他的语调急促、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与警告。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弟子的叮嘱,而是一个深陷绝境的人,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嘶吼!
为什么是警告?师父到底在井里看到了什么,以至于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此充满了恐惧?
这巨大的反差震撼了我,也让我更加疯狂地想要知晓真相。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锁住那片漆黑,想要看穿那片墨汁般的死水。
就在我凝神注视的瞬间,井底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那片凝滞的墨汁开始以井心为轴,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而无声的漩涡。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井中传来,我的身体一轻,双脚竟已离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井口栽去!
“小心!”陈霄暴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手中的拐杖如毒龙出洞,猛地探出,杖头死死卡在我身后的窗棂上,另一只手则像铁钳一样抓住了我的肩胛。
可那吸力太过诡异,仿佛直接作用于我的灵魂,陈霄的力量只能堪堪将我定在原地,我的身体依旧在发疯般地前倾。
“师兄!”丫丫发出一声惊呼,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双手死死抱住我的腰,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呃啊!”我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一点点从躯壳中剥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模糊,唯有井心那个旋转的漩涡,变得越来越大,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洞口。
就在我意识即将被吞没的刹那,陈霄另一只手结印猛击我的后心,一股浑厚纯阳的气劲涌入我的体内。同时,丫丫抱着我的手臂上,那些平时隐不可见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气息。
“松手!”
两人一声齐喝,用尽全力将我向后甩去。
我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草丛里, chest heaving violently,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冷汗。刚才若不是他们,我此刻恐怕已经化为一具被吸干了魂魄的空壳,坠入那口深渊。
井口的吸力和我掌心的灼热感,随着我的远离而缓缓消退。那片墨汁般的死水,又恢复了之前的凝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井下……”丫丫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看着那口井的眼神却充满了后怕与明悟,“井下没有实体。那不是水,也不是空间……”
她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那是一个‘缺口’……一个记忆的缺口。”
记忆的缺口?我浑身一震,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是啊,师父那充满恐惧的警告,阴阳司那句“债在路上”,还有引路印这把“钥匙”。一切都指向了师父留下的秘密,而那口井,就是承载这个秘密的入口。它不是一个物理上的陷阱,而是一个精神与记忆层面的禁区。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院子门口响起。
“跳下去,你就能见到你师父留下的一半真相。”
我们三人猛地回头。
阴阳司,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依旧笼罩在浓厚的雾气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以及那双仿佛洞穿了生死的、虚无的眼睛。他就像是从夜色本身中走出来的一样,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站在门口,没有靠近,只是淡淡地抛下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而确定的事实。那声音里充满了诱惑,更像是一个来自深渊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