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伏在冰冷的泥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大半的精气神似乎都随着那断裂的魂锁一同流逝了,此刻的我,不过是一具被恐惧掏空了的驱壳。丫丫的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指尖冰凉,微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份后怕与依赖,成了我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
然而,真正的恐惧,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剧烈震动过的树坛,此刻诡异地静止了。裂开的缝隙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塌陷,就像是这棵古树张开了沉睡千年的巨口,准备将整个村子都吞噬进去。黑暗中渗出的气息愈发浓郁,那是一种混合了古墓的陈腐、干涸血液的铁腥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属于因果律度的冰冷感。它不像怨灵那般狂暴,却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裂缝上。陈霄脸色发青,紧握着桃木剑,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唯有阴阳司,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拄着拐杖,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旁观者,静静地欣赏着这场宿命的落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村心静得可怕,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没有怨灵冲出,没有妖魔现身,那裂缝中,只是缓缓地、有节奏地,涌动着一团难以名状的黑暗。
忽然,那团黑暗蠕动起来,一个尖尖的角从裂缝里探了出来。它不是骨骼,不是木头,而是一种泛着黄褐色的、坚韧的材质。紧接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本古旧的册子,被那黑暗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那动作缓慢而粘稠,仿佛是巨兽在艰难地分娩。册子终于完全脱离了裂缝,悬停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纹丝不动。
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本账册,约莫一尺见方,厚度堪比两块砖头。它的封面并非皮革或纸张,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材质——人皮。人皮被鞣制得异常光滑,泛着幽暗的微光,上面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一些淡色的、如同地图纹路般的疤痕和毛孔。没有书名,没有装订,就像一块从某个活人身上硬生生剥下来,再缝合成册的皮肤。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哗啦——”
一声轻响,那本人皮账册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翻开了。陈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书页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气味,像是尘埃与干涸血迹的混合体。书页是泛黄的竹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是用朱砂写就,却透着一股黑气,看不清具体内容。
它就那样摊开在空中,第一页正对着我们。
就在我试图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的时候,异变陡生。原本空白的页眉处,仿佛有无形的笔在蘸着鲜血作画。两个殷红如血的字迹,一点点地渗透、浮现,笔画苍劲有力,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拖入地狱的怨毒与决绝。
那两个字是——赵长青。
我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赵长青……是我的师父!那个教我识字,教我道理,在我年幼时将我领回山门,为我烙下引路印的师父!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邪门的东西上?!
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我想吼叫,想质问,想将这本鬼东西撕个粉碎,可我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几乎窒息。
“哥哥……”丫丫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抓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我魂飞天外之际,那血色的名字下方,又一列小字缓缓浮现。那字迹小了许多,却更加狰狞,一笔一划都透着刻骨的寒意。
“债,命一缕。”
五个字,像五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债?什么债?师父欠了这里的什么债,需要用“一缕命”来偿还?一缕命……是早已死了,还是……?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天棺因果……天棺因果……竟然是真的……”陈霄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脸上的煞白已经变成了死灰,握着桃木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柄斩妖除魔的利器,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传说,凡入天棺者,生前身后,所有因果都会被记录在册,有债还债,有命偿命……原来……原来是真的……”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天棺?因果?这棵树,难道就是所谓的天棺?这本账册,就是清算因果的阎王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阴阳司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那根漆黑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声响不大,却像一道敕令,瞬间镇压了场上所有的骚动与恐慌。
他抬起拐杖,杖头那枚古朴的铜钱对着悬浮的人皮账册,不轻不重地一点。
那动作优雅而冷酷,仿佛只是在拂去一件古董上的灰尘。
他看着账册上师父的血色名字,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弧度。他那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村心,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我的心上。
“第一笔,”他顿了顿,用一种宣告终结的语气,缓缓说道:
“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