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被煮沸的浓汤,剧烈翻滚着,又被阴阳司那一杖死死压回地面。那黑眼合上的瞬间,树坛深处传来的呜咽被骤然切断,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无声状态。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叶的刺痛。
短暂的震慑给了丫丫喘息的机会。她没有丝毫犹豫,借着那股被压制下去的空隙,再度扑向第七结。她的身影在符光与黑雾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咔!”
银色的剪刀合拢,发出的却不是绳索崩断的清脆声响,而是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在朽木里的“噗”声。第七结那团发黑的绳结,在剪口合拢的瞬间,竟像活物般剧烈蠕动了一下,表面黏稠的黑液非但没有被切断,反而顺着剪刃缠了上来,散发着比焦糖更甜腻的腐臭。
“滋啦——”
一股黑烟冒起,丫丫惊叫一声,猛地撒手。那把陪她多年的银剪掉在地上,剪刃处竟被腐蚀出两个发黑的缺口,仿佛刚才剪的不是一根绳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没用的!”丫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纹丝不动的绳结,“它……它不是绳子!”
她再次扑上去,这次没用剪子,而是用手去撕、去拽。可那绳结滑腻无比,像一条裹满油污的蛇,她的手指刚一用力,就被一股无形的韧劲弹开。绳结表面的黑色纹路在她眼中扭曲、变形,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她急得满头大汗,指甲在树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连那绳结的一丝纤维都未能撼动。
我这边的情况更加糟糕。树坛被阴阳司震慑后,吸噬我血液的力道并未减弱,反而变得更加阴毒。它不再是贪婪地吞咽,而是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我的血管,一寸寸地往我的骨髓里钻。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视线开始双重、三重,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摇晃、融化。
“撑住!”陈霄低喝一声,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在地面的符文节点上,掌心下的符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原本构成完整光阵的符线,此刻正被一股股翻涌的黑雾疯狂侵蚀、啃咬。
“咔嚓——”
一道符线应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陈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被黑雾吞噬。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符阵的压制正在瓦解,一旦彻底失效,我们三人将立刻被这翻涌的邪祟吞没。
就在我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缘,我胸口那枚引路印,那道被师父用符火烙下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起初只是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但很快,那温热竟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搏动起来,一下,又一下,像一颗被重新唤醒的心脏。
这搏动极其微弱,却精准地与远处第七结的蠕动形成了呼应。我能“感觉”到它,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那绳结并非死物,它有“心跳”,而它的“心跳”,竟与我体内的引路印产生了联系。
这突如其来的共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团黑色的绳结。在引路印的感应下,我“看”到了它真正的模样——它不是由任何纤维搓成的,它的本质,是一团被强行压缩、扭曲的怨念与魂魄,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编织、锁死,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魂锁。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心中。
丫丫的剪子之所以无效,是因为她的力量是物理的,是外力。而这魂锁,需要的不是切断,而是“钥匙”。是与之同源,能与之共鸣,从而解开其内部循环的“钥匙”。
“蛮力无用。”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一枚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的死寂。
是阴阳司。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树坛的另一侧,那身黑色的官服在混乱的光影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看苦苦支撑的陈霄,也没有看焦急万分的丫丫,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淡淡地注视着那第七结。
“此为魂锁,非血肉之躯可断。”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魂有韵,锁有节。断它,需以同节之物为钥。”
丫丫猛地回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什么钥?在哪儿?”
陈霄也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阴阳司,等待他的下文。
我掌心的引路印搏动得更加剧烈了,仿佛在预感着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期待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冷。
阴阳司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那只握着拐杖的手,用枯瘦的手指,遥遥地指向我。
不是指向我的身体,而是指向我那只不断为树坛提供鲜血的手。
“你师父当年锁它时,”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用的是一截指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指骨?师父的指骨?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被鲜血覆盖的手。在引路印的强烈共鸣中,一个被我遗忘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
很多年前,师父为我烙下引路印的那天,他割开我的手指,也割开了他自己的。他将自己一截指骨的粉末混入朱砂,用符火烙进了我的掌心。
他说,这是引路,也是钥匙。
我掌心的引路印,在阴阳司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与那第七结的魂锁遥相呼应,发出了刺耳的、几乎要将人灵魂撕裂的共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