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张湿布,兜头罩下来。
陈霄拽着我往村里折返时,我还在回味那句“别让它把你的名记上下一页”。那话听着像提醒,落在耳里却更像判词——这村子里真有人在记账,记的不只是人,还是活人气、魂契、以及谁该被划掉。
客栈废院在雾里像一截烂骨头,塌了一半的檐角斜插天色,木梁上焦黑的纹理一圈圈扩散,像火没熄透,正等着再燃一遍。院门虚掩,门轴被烧得发脆,我们一推便“咔”一声,像折断了一节指骨。
陈霄先跨进去,右手捏诀,指尖一抹朱砂在掌心一亮,像把红灯藏在皮肤下面。他低声道:“别出声。这里面还有‘拘形’的余力。”
我跟着进院,脚下踩到一片烧裂的瓦,瓦底还带着油腻的灰。空气里是陈年烟火与霉味混出来的酸苦,吸一口,喉咙发紧。
柜台后那道身影还在。
老板娘被符定在原处,头微歪,眼白翻着,嘴角挂着干涸的黑血。她皮肤焦黑,像整个人在火里滚过一圈,可更诡的是——那些焦黑的裂纹正缓慢收拢,像炭皮底下有新的肉在蠕动着往外顶。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却能看见肌理一点点“复原”。
我心里一凉:“她……没死透?”
“死的只是表皮。”陈霄盯着她,语气像在描述一件器物,“封印能拘住形,拘不住源。源没断,她就能回‘原样’——只不过回去的是‘它’要的样子。”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道旧伤,引路印在皮肤下发烫,像它也认得这种“源”。我压着声音问:“那我们之前定她——”
“争的是时间。”陈霄打断我,走近两步,从袖里取出一撮朱砂,抬手按在老板娘口鼻处。
朱砂一落,像红泥封井。老板娘喉咙里立刻传出一声极细的“咯”,像什么东西被堵回去,想从她嘴里爬出来。她眼珠轻轻转了一下,竟像要看向我们。
陈霄掌心一翻,贴上一张小符,符面一烫,朱砂封得更死。他这才回头看我:“别让她吐气。她的气不干净,沾上了会被记名。”
我咬住舌根,点头,心里却更沉:原来这村子记名的方式,可能只要一口气、一句回应、甚至一个对视。
柜台被烧得变形,木面鼓起一层层泡。陈霄用指节敲了敲,声音闷得像敲在棺材上。他蹲下,手指在柜台边缘摸了几下,摸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在这。”他低声。
我俯身帮他挡着视线,耳朵却竖着听院外动静。雾里太静,静得连远处的铃声都像贴在耳膜上晃。
陈霄抬起小刀,沿凹槽一挑,“咔哒”一声,柜台内侧弹开一块薄板。暗格里塞着一团油布,油布黑得发亮,像被手摸了无数遍。
他把油布抽出来,摊开——里面果然是一册账本。
账本边角被烟火烤卷,封皮油渍斑斑,写着几个歪斜的字:住客登记。字迹发虚,像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
陈霄没立刻翻,他先用朱砂在账本四角点了点,像给它压住不该翻涌的东西。然后才翻开第一页。
纸面黄得发脆,墨迹却异常清晰。每一页都按日子列着:姓名、来处、几人、住几间、结账与否。看上去跟寻常客栈无异,可我盯着“来处”那一栏,背后汗毛一点点立起——
有的写“西口”,有的写“山后”,还有的干脆不写地名,只写一个字:外。
“外来人。”我喉咙发紧,“火灾前后几天的,都在这?”
陈霄翻得很快,指尖却很稳,像怕慢一分就被雾吞了。账上记载到火灾那天为止,字迹忽然乱了一截,像写字的人一边跑一边记。
火灾前一天,登记里多了一行:“两人,来处:外。付银:否。房:后院。”
我心口猛地一跳:“后院……我们现在就在后院废院。”
陈霄目光沉着,继续翻。火灾当日,账上只剩半页,最后一条写到一半被墨团糊掉,像笔尖戳破了纸。再往后——
最后一页,空白。
空白得不正常。纸边缘参差,像被人硬生生撕走了一页,却又不敢撕得太整齐,怕留下痕迹,于是扯得像撕皮。
我抬手摸那撕口,指腹被纸刺了一下,微微见血。我立刻缩回手,心里发寒:这种地方,血最不该乱滴。
“被撕走的那页,就是‘下一页’。”我低声道。
陈霄没否认。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改从账本中间夹缝摸进去,像早知道里面还有东西。指尖探到一处硬纸,他停了一瞬,抽出来——
是一张残符。
符纸发旧,边缘发毛,像从很久以前的符箓里撕下来的。符身只剩一半,符头不见,符脚还在。那符脚的收笔极怪:一顿、一挑、再压,最后一抹像刀背刮过骨面。
我盯着那一笔,脑子里猛地闪过陈霄画符时的手势——他的笔势也有类似的“顿挑”,只是更快、更利,更像现代人用惯钢笔后形成的硬劲。
可这张符的劲更老、更沉,像用毛笔蘸着血与灰,在风里写出来的规矩。
“像你。”我说。
陈霄手指一紧,残符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他没立刻开口,视线落在符脚那一抹压笔处,眼神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不是我。”他终于道,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磨出来,“但确实……同源。”
我盯着他:“管理局的人?”
他脸色微变,像被逼着承认一段不该承认的旧事:“管理局以前不叫这个名。前身里……有人来过这村子。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封印、这种账册记录,都该有档。可——”
“可没有记录。”我接上他的话,心里那股不安越滚越大,“为什么没有?是被抹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许记?”
陈霄没看我,手指把残符折了一下,折痕很轻,像怕惊动纸里的东西:“两种可能都不好。”
我压着气息,逼自己把话说直:“阴阳司呢?你一直绕着说‘规矩’。阴阳司跟管理局到底什么关系?跟我师父又什么关系?”
“你师父是谁,我不确定。”陈霄终于抬眼看我,眼底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诚实,“阴阳司不属管理局。”
“那属谁?”我追问。
陈霄沉默半息,像在衡量一字一句会不会引来什么。最后他说:“它更像规矩本身。不是人立的规矩,是‘能活下去’那条线。”
我心口一阵发紧。规矩本身——那就意味着它不讲情,不讲因果,只讲边界。越界就罚,犯规就抹名。
我想起师父教我画符时说过:符是路,不是刀。可这村子里的符更像账册上的划线,一划就把人从“人”划成“数”。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站哪边?”
陈霄把账册塞回油布,动作利落:“我站在你活着出来这一边。别问更多,问多了,你就成‘有记录’的那种。”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一声拖拽。
不是脚步。是湿重的东西在地上拉过,拖一下,停一下,像拖着一条长长的麻袋。那声音从院墙外绕过来,贴着窗根磨,磨得人牙酸。
我立刻按住剑柄,低声:“来了。”
陈霄手一抬,示意我别动。他侧耳听了半瞬,眉峰一沉:“不是一个。”
雾里有细碎的笑声,像很多张嘴一起裂开,笑得没力气,却特别耐听,像在催账。木窗纸被风一掀,贴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女人的影子,头发散着,肩膀歪着,像脖子断了一半。
下一瞬,窗纸被一只黑得发亮的手指顶出一个洞。
洞边缘迅速焦黑,像那手指带着火。指甲刮过窗框,发出“吱”的一声。
我心脏跳到嗓子眼,几乎要冲过去砍断那手。陈霄却更快,他一掌按在柜台上,朱砂在掌心炸开一圈红光,像无声的雷。
那手指一顿,缩了回去。
院外传来一声女人的低哼,嗓音黏腻得像从井里泡过:“账……该结了。”
我背脊一寒:这声音不是老板娘,是村长老婆。那个把笑挂在脸上、眼底却永远像在盘算的人。
拖拽声更近,绕到院门口时,门外雾里挤进来一串影子。那些影子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摆拖地的摩擦。像一群没穿鞋的人,或者……根本没有脚。
我从门缝里看见第一张脸——半边脸塌陷,眼眶里塞着灰,嘴角却像被人用线缝住,缝线绷得很紧,像怕它开口报出什么名字。
第二张脸更熟。是前几章在雾里窥过我们的那个老头,脸皮像烧焦的纸,皱褶里全是黑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截红绳,红绳断口处还带着符灰。
第三个影子……像个孩子,瘦得只剩骨架,头歪着,笑得特别轻。
我喉头发干:丫丫会不会就在这些“记名”的影子里?
陈霄把油布账册塞进我怀里,压低声音:“拿好。别让它们抢回去。”
“你要做什么?”我问。
他不答,左手又摸出几枚钉魂钉,右手夹着符,身形微侧,把我挡在柜台与里屋之间。那姿势像守门,也像把我推向退路。
院门外,村长老婆的影子终于从雾里走出半步。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褂子,腰间系着围裙,像刚从灶间出来。可她脚下没有影,只有一片湿黑,像地面在她脚底化开。
她抬头,隔着破门看向我们,笑意慢慢扯开:“客官回来啦?住得可还舒坦?”
我握紧剑,强迫自己不回应她的“客官”。回应就是入账。我咬住牙,不让喉咙里发出一丁点气音。
陈霄却开口了,声音冷得像符纸落灰:“这客栈已经烧了,你也该散。”
村长老婆笑得更软:“烧是烧了,可账还在呀。账在,就能对。对上了,就有去处;对不上,就得留。”
她视线一转,落在我怀里的油布上,像闻见了肉味:“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霄手指一弹,一枚钉魂钉钉在门槛上,“叮”一声,门槛上浮出一道细红线,像给门画了牙。
“再近一步,”陈霄说,“我让你们全都‘无记录’。”
村长老婆的笑意僵了一瞬,像听到了某个禁词。她身后那些怨灵齐齐停住,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纸响——像有人在翻一叠看不见的账页。
我心里一凛:她们在“查”。
村长老婆眼睛慢慢眯起,像终于对上了陈霄的“来处”。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从井底爬上来的冷:“你这笔……老。”
陈霄不动声色:“你也不新。”
两句话对上,雾里像有一根线被绷到极限。下一刻,院墙外的铃声忽然大作,像有人把铃贴着墙角一路拖过来,拖得满院都在响。
村长老婆抬手,指尖一勾。她身后的怨灵像被牵线的纸人,齐齐往前挤,挤得那条门槛红线都开始发颤。
我把账册抱得更紧,掌心却全是汗。账册像一块发热的铁,烫得我胸口那道旧伤也跟着发疼——像那“下一页”就在我皮肉里,等着有人写上名字。
陈霄低声对我道:“退到里屋墙角。等我喊,你就从后窗走。去村口,找丫丫。别回头。”
我嗓子发紧:“你呢?”
他没看我,只盯着门外那一圈挤进来的死脸:“我把这页翻过去。”
话落,他掌心朱砂猛地一拍,地上红线骤亮,像一圈火沿着门槛窜开。怨灵尖细的叫声同时炸起,院里雾被震得翻涌,像一锅即将溢出的灰汤。
我咬牙后退一步,背贴上里屋半塌的墙。窗外拖拽声、铃声、怨笑声一起压过来,像整个村子都在朝这本账册伸手。
而我怀里的油渍账本沉得像一块碑,提醒我——我们拿到的不是线索,是一份旧账。
旧账不结,人走不出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