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稳住,咬破更深一点,血更浓,落在符上像小小的火。贴符时,我的指尖几乎不听使唤,像被那股灼热从骨缝里撬开,连带着心口旧伤一跳一跳地发烫,烫得我眼前发白。
符贴上去的一瞬,巷口那半尺缝隙又被硬生生撑开些许,外头的雾像水一样涌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腥甜味。但下一刻,那股“热”又从我胸腔里翻涌上来,像有人在我肋骨里点了一盏灯,灯芯越烧越旺,逼得我呼吸都带着火星。
陈霄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腹压在我脉门上。他的力道不重,却冷得像一枚钉子,把我浮起来的意识钉回皮肉里。
“别乱运气。”他低声道,“你现在气息不对。”
我想抽回手,没抽动。他的目光沉下来,从我的眉心扫到胸口,像是在听一口钟的回响。
“阴盛阳衰。”他吐出四个字,语气比雾还沉,“你是不是……天生九阴命格?”
我喉咙一紧,心口那团热又像被戳了一下,猛地炸开一阵刺痛。我知道这话不是随口。师父当年第一次给我把脉时,手指也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命里带棺,活得越像活人,就越容易招死人。”
“不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干,“我不知道什么九阴不九阴。师父收我时就告诫过我——命里带棺。”
陈霄眼神微动,没立刻追问。他松开我脉门,转而按住我胸口旧伤旁边的位置,隔着衣料,掌心贴上去的一瞬,我体内那股热像被碰到了逆鳞,疯狂往外冲。
我闷哼,额角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别动。”他反而更按紧,像要把那团东西镇回去,“你胸口不是旧伤在痛,是有东西在醒。”
“什么东西?”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身上除了符就是伤。”
陈霄没回答,侧耳听了听。巷道外的雾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树根在土里拱动,又像有指甲刮过湿木。更远处,那铃声又起了,细细碎碎,晃得人心口发空。
他收回手,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树坛没彻底断。它在借你的命格做引。”
我心里一沉:“借我?”
“活人气。”陈霄吐字极慢,“困魂阵要困住怨魂,得有东西喂着。树坛那套东西,本来就是拿活人的阳气去压、去养,让阵不散,让魂不走。你这种命格……一旦进了它的范围,就像点了灯。它不需要抓你,它只要你‘亮着’,阵就能一直运转。”
我一瞬间想起刚进村时,那些屋檐下半垂的门帘,像在盯人;想起丫丫的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一半;想起自己每次铃响,胸口就像被捻着往某个方向拽。
“所以我越动,它越开心?”我问。
“你越急,它越顺。”陈霄道,“你现在胸口发热,是‘引命’在牵。它在找你身上的阳气开口子。”
我下意识摸向胸前,指尖碰到那枚引路印的位置。那点微光早不再稳,像风里一截将熄的炭。
“丫丫呢?”我喉头发硬,“她身上的护身符——”
“护身符能挡怨灵。”陈霄打断我,“挡不了引命。怨灵是外头的,‘引命’是你自己命格被动了。她要是也被牵上……不是吓一吓那么简单。”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耳膜上敲了一锤。丫丫那张小脸浮出来,沾着泥,眼睛却还努力亮着,喊我“姐姐”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
我忍着胸口翻涌的灼热,往巷口看:“我得回村口看她。”
“你现在回去,等于把火把往阵眼里送。”陈霄冷声道,“你要救她,就别急着送死。”
我转头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陈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越过我,落到巷道尽头那片浓得像墙的雾上,像在衡量一条看不见的路。铃声又晃了一下,仿佛有人在暗处轻笑。
“回去。”他终于开口,“但先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还能比丫丫——”
“客栈柜台下的账册。”陈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怨境里少数能留下的实物证据。它不是纸,是‘记账’——记的是进出的人命、换的香火、供的魂。”
我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柜台下有账册?”
陈霄瞥我一眼:“第一个铃响的时候,我就看到柜台那块木板边缘有新撬的痕。怨境里,‘新’就是破绽。能被撬出来的东西,往往就是它不想让人看见的。”
我咬紧后槽牙。胸口那团热像在催促我冲出去,可陈霄的话又像一根针,扎在我即将失控的地方——我们需要能打穿这场雾的东西,不然回去也只是被牵着走。
“取了就回村口。”我一字一顿。
“取了就回。”陈霄点头,“但你得听我的走。你现在是引子,别乱跑。”
他把我往身侧一带,手指在我腕上系了道细细的红线——不是绳,像用朱砂和血混出来的“线”,一落上皮肤便隐入毛孔,只在我腕骨处留一点淡红。
我一惊:“魂契?”
“临时的。”陈霄道,“我借你一口阳息稳住你,你借我一丝阴气让我追引命。你再乱冲,我能把你拽回来。”
我想骂他,喉咙却被胸口的灼热堵住,只能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下去。腕骨那点红像一枚小小的锁,锁住我乱窜的气息,也锁住我心里那股不肯听话的冲动。
我们贴着巷道边缘往回走。符纸在墙上留下的光越来越淡,像被雾一点点啃掉。越靠近客栈,空气越湿冷,木头的霉味混着香灰的焦味钻进鼻腔,像回到了某个反复做过的噩梦。
客栈门口还挂着那块歪斜的招牌,字迹被雾泡得发胀。门缝里黑得出奇,像一张没闭上的嘴。
陈霄没推门,直接从门槛旁抽出一枚短钉,钉尖在掌心一划,血滴在门框上。他低声念了句什么,门内那股死寂像被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门开了。
屋内还是那副样子:桌椅摆得规规矩矩,像等客人入座;柜台上落着薄灰,却没有半点蜘蛛网。最诡的是灯台上那截蜡,明明没火,却像刚熄不久,蜡泪还凝着光。
陈霄径直走到柜台后,蹲下,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一处极细的缝。他用钉子往里一撬,木板发出一声闷响,竟松了。
木板下是个暗格,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乌黑,摸上去不像纸,倒像晒干的皮。册角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线,线头打了结,结法像极了树坛上那些红绳。
我心口一跳,腕骨的魂契也跟着一紧,像有什么在远处拉线。
陈霄把账册拿出来,没急着翻,先用符纸在封皮上擦了一下。符纸瞬间泛黄,像被油浸过。陈霄眼底一沉:“怨气压过的。”
“翻不翻?”我催他,声音比我想象的更急。
陈霄终于掀开封皮。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印——小孩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处一道细细的裂纹,像被什么烫过。
我喉咙发涩:“……丫丫?”
“未必是她。”陈霄道,“但一定是‘小孩’。这村子的阵,最喜欢用孩子做锁。”
他翻到第二页,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用指甲蘸灰写的:某年某月,入村三人,男二女一,换香一束,借宿一夜,欠阳气三两。
我背脊发凉:“阳气还能记账?”
“能。”陈霄合上又翻,越往后字越密,记的东西也越荒唐:欠寿、欠梦、欠名,甚至还有“欠哭声”。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红点,像用血点上去的结算印。
翻到中间时,陈霄手指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某年某月,入村一人,女,命带棺。换香三束,献灯一盏,押魂契一缕,欠——
后面的字被刮掉了,像有人不想让人看清欠的是什么。可那“押魂契一缕”五个字像一把钩,直接钩进我胸口那团热里,热意猛地冲上喉头,我差点呕出一口血腥味。
我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发白:“这是我?”
陈霄盯着那行字,眼神冷得像刀背:“不是你进过村,是有人拿你的命做过押。你师父当年……或许来过这里,或者跟这里有过交易。”
我脑子一片乱麻,师父的影子在雾里一闪一闪——那句“命里带棺”突然不再像告诫,更像一张早就签下的契。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强迫自己把思绪压下去,“丫丫在村口。我们走。”
陈霄把账册塞进怀里,手掌按在我腕骨那点红上,魂契一热,像给我喂了一口稳住心神的气。我们转身出客栈时,雾比来时更浓,街道两侧的屋檐像更低了些,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铃声再起。
这一次不在远处,像就在我们头顶某根梁上轻轻一晃,响得清清楚楚。每一下都像落在我心口那团热上,热意随铃声跳动,像某个沉睡的东西被一点点叫醒。
我脚步一滞,腕骨被陈霄拽了一下才回神。前方的雾里忽然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路中央,背对着我们,头发披散,肩膀微微耸动,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握紧剑柄,剑身轻颤。
陈霄低声道:“别看她脸。”
我咬牙:“那她是谁?”
“催审的。”陈霄声音极轻,“铃是点名。账册是名单。我们刚拿走名单,它就要来对账了。”
那道人影缓缓转过来,脸却仍是一团白雾,只有嘴的位置黑得像洞。她抬起手,指向我们脚下,指尖一滴滴落下黑水,像墨,又像血。
我胸口那团热猛地一爆,痛得我几乎跪下去。腕骨魂契瞬间绷紧,陈霄一把把我拉住,另一只手掐诀,朝那人影甩出一道符。
符在半空燃起,却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灰白的冷焰,像霜。冷焰扑到那人影身上,她发出一声尖细的吸气声,像有人终于等到开场——
铃声急促起来,仿佛催促审判落锤。
陈霄抓着我往后退,低喝:“走!回村口之前,先别让它把你的名记上下一页!”
我咬着牙,任由他拽着往雾里冲。身后那人影不紧不慢地跟着,铃声却越响越近,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们推向同一个方向——村口,丫丫所在的地方,也是这场对账要结算的地方。
雾里风一冷,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孩子笑,像从井底飘上来。
我心口一抽,脚步更快,手里的剑却更稳。
不管这账要怎么算,我都得先把丫丫从账上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