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不远的,何必费这个力气。”
马琛的声音散在夜风里,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他一边走,一边用神念来回扫过四周的草木与乱石。
“还是说——”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你在等陈澈来救你?”
无人应声。
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在品味这个念头:“有意思。指望一个外门弟子来救自己?那不是让他来送死么?亏你想得出来!”
何欣儿蜷在一块岩石后头,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她没有反驳,因为没法反驳。
她确实从没想过陈澈能与马琛对上。
筑基和练气,听起来只差一个境界。
可她知道那中间的沟壑有多深。
深到她自己此刻就摔在里头。
她不该被偷袭的。
若没有那一掌,现在追与逃的双方,说不定得换一换。
此刻她只能撑着那点隐匿气息的法门,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动也不敢动。
等陈澈来救?她没指望过。
可她又不敢动。
一动,就暴露了。
马琛的耐心耗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抬手送进嘴里。
爆灵丹。
神念如潮水般膨胀、扩散,漫过每一寸草木的缝隙,渗进每一道岩石的阴影。
“找到你了。”
何欣儿心脏一缩。
跑。
她没时间犹豫,猛地从藏身处弹起,瞬身术在体内堪堪凝聚——
马琛又吞了一枚丹药。
他的身形在原地虚晃一下,下一瞬已横跨数丈,截在她身前。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力道不重,却像铁箍,让她连挣扎都使不上劲。
“何欣儿。”他低下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
“或者,也不必这么麻烦。”
他笑了一下,“你死了,东西自然归我。”
何欣儿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
最后一刻,她只记得那只掐住脖颈的手,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
一具黑影从侧方掠来,直扑马琛面门。
马琛瞳孔微缩,本能地将何欣儿甩出去,疾退数步。
“血尸傀儡?”他盯着那道悬立半空的人影,眉头拧起,随即竟笑了一声,“这位道友,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上一次没逮住,这一次倒主动送上门来了。
马琛觉得今夜运气着实不错。
血尸傀儡没有回应。
它俯身抱起地上昏迷的何欣儿,瞬息之间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马琛想追。
神念探出,空空荡荡,什么也捕捉不到。
“跑得倒快。”他收回视线,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也好。”
他站在原地,望着傀儡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何欣儿,这回你可说不清了。”
回到宗门,他只需把事情经过如实道来——当然是经过他剪裁过的“如实”。
傀儡救走的是她,这是事实。
城里那些人看见他与何欣儿交手,也是事实。
至于真相是什么已然不重要。
他笑了笑,转身往幽城方向走去。
只是可惜了,东西终究没到手。
他刚走出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一道气息正在急速逼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嘭!
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下。
好在对方没下死手。
马琛捂着胸口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待看清来人,却整个人愣在原地。
何欣儿。
怒气冲冲的何欣儿。
“马大头!”她大步走近,拳头捏得咔嚓响,“我师弟呢?”
马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何……何欣儿?”他瞪大眼睛,“你不是……刚才……”
“什么刚才不刚才的!”何欣儿不耐烦地晃了晃拳头,“我问你,我师弟人在哪!”
马琛没有答话。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有两个……何欣儿?”
“什么叫两个何欣儿?”
何欣儿眉头拧成一团,盯着马琛那张惊愕未消的脸。
马琛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音节,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没耐心等了,拳脚说话。
片刻后,马琛蹲在地上,鼻青脸肿,说话漏风。
“姑奶奶……我真不知道你师弟在哪……”他含含糊糊地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一切,眼神躲闪,却句句是实话。
他不敢撒谎。
再挨几拳,今晚可能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你的意思是,”何欣儿叉着腰,低头看他,“有人幻化成我的样子,把陈澈骗走了?”
马琛拼命点头。
“还有,青炎门的人想杀我师弟?”
马琛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这个青炎门……”何欣儿蹙眉,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摆了摆手,“算了,先找到师弟要紧。”
她没忘记把马琛一并拽上。
虽然刚才他差点杀了一个“何欣儿”,可那毕竟是假的。
但他想残害同门、夺人机缘这事,却是真的。
这笔账,回宗门再慢慢算。
她拖着马琛往幽城方向掠去,夜色从两侧飞速后退。
风灌进衣领,她忽然有些懊恼。
早知道,就该和师弟一起行动的。
拍卖会结束后她就再没见过陈澈,当时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忙,便没多想。
哪知道是被人钻了空子。
可那人胆子也太大了,神武宗的地盘,竟敢冒充神武宗的内门弟子?
何欣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她没停下脚步。
幽城郊外,数百里处。
荒林之中,只有零星月光漏下来。
陈澈蹲在地上,轻轻晃了晃何欣儿的肩膀。
“师姐?师姐?”
没有回应。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一下颈侧的脉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昏迷。
他垂眼看向那张苍白的脸,眉头慢慢拧紧。
马琛是真打算下死手。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等回了宗门,他得找周言说清楚。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棘手。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救人的是血尸傀儡,而马琛从头到尾都没看见他。
但何欣儿和他同时失踪了。
傀儡救走的是何欣儿,这一点马琛亲眼所见。无论那具傀儡是谁的,马琛都会把“邪修”这顶帽子扣在何欣儿头上。
他会大做文章。
而自己呢?失踪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和何欣儿一起消失?
这些马琛都能编出无数个版本。
陈澈盯着夜色出神,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身后忽然有动静。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从后面环上来,紧紧地箍住他的腰。
“师弟——”
何欣儿的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贴在他后背上。
“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澈身子一僵。
“师、师姐……”他干巴巴地开口,“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何欣儿从他肩头抬起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确实惹人心软。
可陈澈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和何欣儿认识的时间不长,没见过她哭。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
眼前这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能出现在那个暴走萝莉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