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澈之所以寻这处荒废多年的旧院,便是为了避人耳目。
炼制邪丹终究是犯忌之事,哪怕丹方已作改良,他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可他终究想得太简单。
血灵花毕竟沾着邪性,哪怕只余一分,丹成之时便会散出若有似无的邪气。
这点气息寻常人难以察觉,可落在有心寻踪的正道修士眼中,便如暗夜烛火。
院外的人声渐密。
他抬起头,瞥见数道身影凌空而立,正朝此处张望。
“这下麻烦了……”陈澈压下心头的躁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遁影符只能遁出数十里,这点距离,筑基修士片刻便能追上。
瞬身术虽可瞬息远遁,可以他锻体四层的修为,也逃不了多远。
他垂眸,目光落在身侧的血尸傀儡上。
这具傀儡同样邪气暗藏,只是认主之后已被他压去了大半。
眼下用它来引开追兵,或许可行。
他取出遁影符,抬手贴在傀儡胸前。
“往城外跑,越快越好。”
傀儡得令,身形如箭,咻然掠出院外。
“小心!人出来了!”
“他要跑,追!”
院外顿时一片骚动,脚步声与破风声交叠,纷乱远去。
陈澈沉入龟息吐纳法,将一身气息敛尽,静伏于暗处。
遁影符的幽光在傀儡身上亮起,下一刻,那道身影凭空消失。
“……跟丢了?”
“跑不远,去城外搜!”
喧声渐息。
陈澈仍不敢动。
他就这样敛着气息,等了许久,直到确认院外再无半点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傀儡还得取回来。
那东西虽非他所炼,却已认他为主,丢之可惜。
他放开气息,正欲动身。
“师弟!原来你在这儿!”
何欣儿的声音自背后传来,陈澈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尴尬:“师姐……你也来了。”
“我本不想来。”何欣儿走近,“可去你房里寻不见人,便猜到你大约在此。”
陈澈敛住神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师姐,我们怕是来晚了。”他往院内张望一眼,“那些修士已经去追那邪修了。”
“那么多人,我们连边都挨不上,抢也抢不着。”何欣儿懒懒打了个哈欠,“回去歇着吧。还是说,你还想追上去看看?”
“师姐,我此前便亲手斩杀过一名邪修。”陈澈面不改色,语气却端得郑重,“这一个,我也不想放过。除魔卫道,本是我神武宗弟子分内之事。”
何欣儿听了,倒认真点了点头:“有这份心思,不错。”
她话锋一转,凑近些许,压低了声音:“不过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冲着除魔卫道去的?他们不过是馋邪修身上的东西罢了。”
她朝城外方向撇了撇嘴,眼神里带了几分不屑。
“个个嘴上喊着卫道,心里头惦记的,是那人怀里有什么功法、丹药、法宝。你若真要跟去,我不拦你。”
“只一条,远远看着就好,别上手抢。你一伸手,他们转头就能把你也当邪修办了。”
陈澈垂眼:“我明白。就去看看,能不能捡个漏。”
“捡漏?”何欣儿又打了个哈欠,懒懒摆手,“行,去吧。别抱太大指望。”
她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背影散漫,仿佛方才那几句点拨不过是顺手一提。
陈澈目送她走远,轻轻舒出一口气。
随即转身,朝城外掠去。
傀儡仍在城外引着那群修士绕圈子,这是他用神念维持的牵制,已撑了不短的时间。
他能感知到神念正一点点被抽空,若再不收回傀儡,迟早会被追上。
陈澈在城外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以神念召傀儡朝自己飞来。
待那道黑影掠入林间,他抬手一收,傀儡瞬间没入储物袋中。
随即沉入龟息吐纳法,将一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那群修士循迹追至,却只见空林寂寂。
“气息呢?怎么突然就没了?”
“难不成真让他跑了?”
“别急,人肯定还在附近,仔细搜!”
趁他们四散搜寻的空当,陈澈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边缘,装作也是赶来支援的弟子。
他倒没想到,马琛竟也在其中。
“又是你?”马琛瞥见他,眉头拧成一团,“就你这点修为,也敢往这儿凑?”
他依旧没记住陈澈的名字。
“马师兄,我叫陈澈。”陈澈语气平和,“我为何不能来?”
“你把邪修当什么了?”马琛冷笑,“还是说你们武阳峰的弟子,当真都是些不怕死的?”
“那马师兄来此,又是为了什么?”陈澈抬眼看他,“总不会是单纯为了除魔卫道吧?”
马琛面色一沉,目光凌厉。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门弟子过问。”
陈澈懒得与他多言。
傀儡既已收回,他也无意在此久留,转身便往来路行去。
今夜算是有惊无险。
往后,须得更小心谨慎些才是。
翌日清晨。
“师弟,起了么?”何欣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澈拉开门:“早醒了。师姐有事?”
“宋家昨夜把报酬送来了。”何欣儿径直走进屋,从袖中取出几株灵草搁在桌上,“说好的,灵石归我,灵草归你。”
陈澈将灵草收入纳戒。
“对了,昨夜那批人一直搜到天亮,也没找着那邪修的影子。”何欣儿随口一提,“全白忙活了。”
“我碰见马师兄了。”陈澈道,“还被他说教了一顿。”
何欣儿原本懒散的神色顿时一凝。
“他?说教你?”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一个碧珠峰的弟子,哪来的胆子说教我武阳峰的人!?”
陈澈见她眉心一拧,隐有暴走之势,连忙出声安抚:“师姐消消气!咱们不与他一般见识。您比我认识马琛更久,应该知道与他置气,只会伤着自己。”
何欣儿闻言,胸口起伏渐缓,冷哼一声:“哼,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待明年宗门大比,定要让他好看。”
“对!”陈澈立刻接话,“明年大比,师姐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他这么爱说教,到时候正好一并清算。”
何欣儿面色终于缓和,起身整了整衣襟,预备出门。
明日便是天宝阁的拍卖会,她打算今日先过去探探虚实。
陈澈则另有安排,他需先去一趟百草轩,之后再往天宝阁与她会合。
二人在客栈门前分头而行。
百草轩内,司徒农一见他进门,便快步迎上,将他引至角落,压低声音:“道友,昨夜那动静……是你吧?”
陈澈无奈点头:“是我大意了。原以为血灵花的邪性已压住大半,没想到还是被人察觉。”
司徒农却轻轻摇头:“道友,你弄错了方向。”
他抬眼看向陈澈,目光有些复杂。
“那邪气并非来自血灵花,而是你体内。”
陈澈一怔。
“你服了那改良后的丹药,药力化开时,你自身的邪气便随着丹气一并外泄了。”司徒农压低声音,“不是丹药引来的麻烦。是你自己。”
陈澈眉头渐紧。
若日后每次服用回血丹都会如此,那他无论躲到哪里,都会被人循迹找上门来。
他抬眸,沉声问道:“店主可有法子,能替我压下这体内的邪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