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送葬班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死人的东西不能拿，黄河里的东西不能贪。
可规矩是规矩，这么多年，班子里的老人偶尔从河里捞起些看不出年份的瓶瓶罐罐、锈铜烂铁，带回去自己收着，师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用他的话说，“河神爷赏的，不拿白不拿。”
可我从没想过，这东西能换一栋楼。
老陈那张模糊的马脸，忽然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
我心里立刻就涌上来一些想法，像黄河底的暗流，翻涌着，躁动着。
可我还是把它们狠狠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对上老麻那双满是期望的眼睛。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说，“我会考虑的。”
老麻眼睛一亮。
“但是眼下，”我打断他，语气重了几分，“我们必须先赢了这场对决。”
老麻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
“成！少班主，听你的！”
他转过身，冲着划桨的伙计们吼了一嗓子：“都听见少班主的话了？加把劲！先把黑水帮那帮孙子甩开再说！”
伙计们轰然应诺，划桨撑篙的节奏更快了几分。
乌篷船在水流中破浪前行，竟然很快把黑水帮远远甩在了身后。
栓子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两艘船还在原处慢悠悠地晃着，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没追上来。”
我心里却更沉了。
因为我也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赵管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一点也不慌，甚至没有催促手下加速的意思。
他为什么这么笃定？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
但现在来不及细想。
乌篷船已经驶入鬼见愁腹地，两岸的山崖如巨兽合拢的獠牙，天色骤暗，水面也不再是那种浑浊的黄，而是泛着幽绿的、深不见底的黑。
水流变得更加狂暴，打着巨大的、无声的漩涡，船身剧烈摇晃，一个浪头打上船头，冰凉的水溅了大家一身。
栓子紧紧抓着船舷，脸都白了，声音打颤：“十、十哥……这里……这里不会有水拉子吧？”
我看他那副怂样，故意板起脸：“要是有水拉子，我就先把你扔下去，我们赶紧跑。”
“别别别！”栓子急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十哥你是我亲哥！亲哥要照顾弟弟，不能坑弟弟！”
众人被他这副怂包样逗乐了，原本紧张到凝固的气氛竟松快了几分，船上的笑声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然从船舷下伸出，一把攥住了栓子的脚脖子！
“啊——！！！”
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双腿一软，整个人往船舷下滑去，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妈呀！水拉子！真有水拉子！拉我脚了！十哥救我——！！！”
他杀猪似的嚎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我低头一看，那只“水拉子”的手青筋毕露，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分明是只活人的手。
“栓子，”我憋着笑，“你低头看看。”
栓子哭嚎着低头，正对上一张从船底探出来的、同样憋着笑的脸。
那是班子里的李老六，水性最好的那个，刚才被我派出去探路的。
李老六扒着船舷翻上来，浑身湿漉漉的，笑骂：“栓子你这怂货，真他娘是‘松钩子’，手都没使劲，你就尿了？”
栓子愣了三秒，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裤裆，又看看李老六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脸涨得像猪肝，想骂又不知从何骂起，最后只憋出一句：“六、六哥你缺大德了你！”
众人哄笑。
李老六抹了把脸上的水，不再闹了，快步走到我面前，正色道：“少班主，摸清楚了。”
我心头一凛：“说。”
“尸体就在前面一里外，绕过黑山峡那个弯，有个回水湾，人卡在两块暗礁中间，位置很稳。”
李老六喘着粗气，眼神发亮，“水流虽然急，但有礁石挡着，反而形成了一片缓流区。我潜下去看了，能捞，不复杂。只要把船靠过去，钩索套上，三五个兄弟一起使力，十分钟就能拖上来！”
简单！
我心中大喜。
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走！”我猛一挥拳，“兄弟们，出发！一里地，绕过黑山峡，咱们就把人带回去！”
“好！”众人齐声应和，士气大振。
然而，就在我们调转船头，准备绕过前方那道如巨兽脊背般横亘水面的黑山峡山嘴时——
老天爷似乎跟我们开了个玩笑。
原本只是湍急的水流，陡然间变得狂暴起来。一个浪头毫无征兆地拍上船头，整艘乌篷船像一片枯叶，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更多的浪头从四面八方扑来，河底仿佛有巨兽翻身，将平静的水面撕得支离破碎！
“稳住！都稳住！”我死死抓着船舵，嘶声喊道，“抓紧船帮，别被甩下去！”
老麻和几个老伙计拼了命地用竹篙稳住船身，但人力在发狂的黄河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少班主！水流不对！”老麻满脸是水，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这他妈不是普通浪！河神爷……河神爷是不是发怒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与黄河咆哮格格不入的机械轰鸣声，从我们身后炸响！
突突突突——！
所有人回头。
黑水帮那两艘船，此刻如同换了副面孔。
他们的船尾，不知何时架起了两台明晃晃的、崭新的马达！螺旋桨搅动黄河水，掀起白色的浪花，像两支离弦的箭，朝我们飞速逼近！
“我操他八辈祖宗！！！”老麻眼珠子都红了，破口大骂，“那是马达！船用马达！狗日的黑水帮，你们还要不要脸？！”
我也愣住了。
黄河上行船，尤其是吃死人饭的行当，自古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能用人力的，绝不用机械。
不是因为穷，是敬畏。
黄河有灵，河神有眼，你用机器震天响地闯进来，是对河神的大不敬，是会遭报应的。
可黑水帮，根本不在乎。
他们从来就不在乎。
转瞬间，那两艘装着马达的快船就超过了我们。
赵管事站在船尾，隔着翻涌的浪花，朝我微笑着拱了拱手。
那笑容，跟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稳操胜券。
然后他们绝尘而去。
“完了……”栓子瘫坐在船板上，脸色惨白，“他们那么快，十分钟就能到回水湾，等咱们绕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船上的士气像被扎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没人说话，只有黄河的咆哮和那渐行渐远的马达声，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我们脸上。
要输了吗？
我攥紧船舵，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