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们惊疑不定时,对面黑水帮的船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船头,正是前几日来下战书的赵管事。
隔着百米湍流和轰鸣水声,赵管事竟然朝着我们的方向,微笑着,遥遥地拱了拱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们,已经先一步,到了。
我皱着眉,盯着不远处黑水帮那两艘快船,对老麻说:“把船靠过去。”
老麻应了一声,操着竹篙,几下将乌篷船靠到黑水帮船边不远。
两船隔着数米湍流,在水浪中轻轻摇晃。
赵管事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急不躁的笑,冲我拱了拱手:“陈少班主果然神速,我们紧赶慢赶,还以为能抢先一步,没想到还是跟您前后脚到了。佩服,佩服。”
我压下心里那团疑云,也拱了拱手,淡淡道:“赵管事客气,贵帮的速度也不慢。”
简单客套了两句,赵管事便不再绕弯子,抬手指向鬼见愁深处那片雾气蒙蒙的水域:“陈少班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胡老板家那位的下落,你我两家都查清楚了,尸体被暗流推了出来,就卡在‘阎王嘴’下游一里处的回水湾,水流虽急,但位置固定。说白了,现在比的就是谁手快。谁先把人捞上来,带回去,谁就拿十万赏金,谁就是这黄河段说话最响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陈少班主,您说呢?”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接他那份挑衅,语气平稳:“输赢,还未可知。”
赵管事眼睛眯了眯,又笑了,这次笑里多了几分审视:“陈少班主真是沉得住气。年纪轻轻,这份涵养,难得。”
“彼此彼此。”我简短回了一句,示意老麻开船。
乌篷船擦着黑水帮的船舷,率先朝鬼见愁深处驶去。
我能感觉到背后赵管事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像黏在背上一样。
船行出数十米,老麻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少班主,不对劲。”
“嗯。”我没回头,盯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水道,“你说。”
“我跟张家班二十三年了,黑水帮的底细我门儿清。”老麻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水声盖住,
“他们那帮人,上船就晕,下河就抽筋,捞尸的本事连咱们栓子都不如。更别说走鬼见愁这种险道了,没个几十年的河上功夫,进来就是送死。可现在呢?他们两艘船,十几个人,比咱们还早到,稳得跟在自己家码头似的,这他妈绝对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
老麻跟了张家班大半辈子,他的话,可信。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尸体就在前方,胜负就在眼前。就算黑水帮真有什么猫腻,我也不能退。
“不管他们。”我沉声道,“老麻,这趟活,我们必须赢。不是为了跟黑水帮置气,是为了张家班的招牌,也是为了咱们这帮兄弟以后能在黄河边上挺直腰杆。”
老麻看着我,脸上的麻子似乎都绷紧了,重重一点头:“明白,少班主!兄弟们,加把劲!”
说罢,他突然停住,犹豫了一下,再次凑近我。
这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神情也变了,没了刚才那副凶悍,反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少班主,”他低声问,“你对林小姐……到底怎么看?”
我一下子愣住了。
船在浪里晃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静姝。
你要说我对她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人家小姑娘,年轻、漂亮、大方,笑起来像黄河滩上开的第一朵野花,干干净净的,不带一点算计。
她给我包扎伤口时手指轻得像羽毛,她站在铺子门口回头望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她跟我说“陈十哥你太厉害了”的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
我陈十不是什么木头人,我心里都有数。
可要说有感情……
我算什么?
林四海是兰州城里数得着的大老板,人家闺女是千金小姐,念过书,会画画,穿的是洋布裙子,住的是青砖大瓦房。
我呢?
黄河边上捞棺材的。
我爹是谁我都不知道,八岁死了爷爷,把自己卖给送葬班换一口薄棺。
我识的那几个字是师傅抽空教的,我懂的那点规矩是从死人堆里摸出来的。
我跟她,隔着一条黄河呢。
心里那股烦闷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别过脸,闷闷地开口:
“能怎么看?用眼睛看呗。”
我以为老麻又会像往常那样挤眉弄眼,说几句“少班主脸红了”、“林小姐怕是要成咱们少班主夫人咯”之类的浑话。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
“少班主,虽然你是我老麻认可的人,可你毕竟年轻。年轻人,趁着年轻,就该张狂一点。”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老板怎么了?兰州城里的大老板怎么了?”老麻压低声音,却说得又快又急,“咱们黄河上的,谁也说不准哪天就突然发家了!你还记得班子里的老陈不?”
老陈?
我皱了皱眉,想起来了。
老陈,比我早几年来班子里,一张马脸,不爱说话,干活却是一把好手。我八岁来的时候他还在,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离开了班子。我问过师傅,师傅没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记得。”我点点头。
“他就是出了一趟活。”老麻盯着我,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那趟活邪乎,船翻了,死了三个人,就他命大,抱着块烂木板漂了三天才上岸。可就是这么一趟,他发了。”
“发了?”
“这孙子眼睛尖,脑子也机灵。他漂的那段河道,正好冲出来一批老物件,铜的、铁的,还有几件带纹路的。”
老麻舔了舔嘴唇,“他揣了几件在身上,回来养好伤,就辞了班子,跑青海去了。你猜他现在怎么着?”
“怎么着?”
老麻一字一顿:“现在人家在青海,买了一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