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用人得用其长，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不出大错的位置就行。
林静姝这几天依旧每天都会来。
但她每次来，总是欲言又止，眼神里藏着担忧和心事。
我知道她担心我，也大概猜得到她家里恐怕给她的压力不小。
可我全心扑在准备上，时间紧迫，千头万绪，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她，去细究那些少年男女朦胧的情愫。
每次只能匆匆说上几句话，她便黯然地离开。
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
我们在靖远县的码头集结。
一艘特意加固过的乌篷船，比平时用的更大些，船头船尾挂着特制的、防风防水的气死风灯。
船上备足了绳索、钩爪、桃木钉、朱砂、黑狗血、糯米等捞尸和防备“不干净东西”的物件，还有够几天的干粮清水。
班子里能抽出来的精干伙计，算上我、老麻、栓子，一共十二人，个个精神抖擞。
一方面是同仇敌忾，黑水帮阴了我，打了张家班的脸，这口气必须争。
另一方面，这是我陈十第一次真正独立带队干这么大、这么险的活，是证明之战，也是送葬班扬名立万的机会。
就算心里还有不服的人，此刻也必须收起心思，听令行事。
河风吹拂，水汽扑面。
我们与前来送行的师傅和留守伙计们挥手作别，乌篷船缓缓离岸，逆着浑黄的黄河水，向上游的中卫方向驶去。
一开始，船上的气氛还算轻松。
大家互相打气，说着江湖见闻。
老麻蹲在船头，看着两岸熟悉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荒凉，忽然叹了口气：“早年，我跟班主跑过一趟鬼见愁外围，就是走南长滩那一段。那地方……邪性！”
栓子立刻凑过来，好奇地问：“麻哥，老听你们说水拉子、河神爷的，水拉子到底是个啥？真有那玩意儿？”
老麻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水拉子啊……传说，黄河里有些尸首，是河神爷特意留下的‘贡品’，或者是有大冤屈、大执念的，咱们捞尸人不能碰，也碰不得。谁要是坏了规矩，捞了不该捞的，河神爷就会发怒，派水拉子来索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水里的东西听去：“那玩意儿，看不见全身，就看见一只只泡得惨白、肿胀的人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指甲老长，抓着你的船帮、你的脚脖子，死命往下拽！力气大得吓人！那次我们路过南长滩，就差点着了道，水底下白花花一片……要不是班主当机立断，烧了符纸，扔了供品，咱们那一船人，估计都得交代在那儿！”
栓子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船中间缩了缩。
我笑了笑，接口道：“老麻，你当时吓尿裤子了没？”
“去你的！”老麻老脸一红，梗着脖子，“我老麻什么阵仗没见过？能被那玩意儿吓尿？少班主你可别瞎说！”
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冲淡了些许对前路的恐惧。
说笑间，乌篷船拐过一道巨大的河湾。
水流明显变得湍急起来，两岸的山势陡然险峻，植被稀疏，露出大片灰褐色的嶙峋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重的、河底淤泥与某种陈旧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南长滩到了。
过了这片滩涂，再往前，就是真正的鬼见愁水域，紧挨着那令人谈之色变的黑山峡。
船上的说笑声不知不觉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昏暗、湍急的河水。
不知怎么的，我的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以往疼痛的酸涩感，视野边缘似乎模糊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再望向岸边嶙峋的乱石滩时，恍惚间，好像瞥见几点暗红色的光晕，像是灯笼，在岩石缝隙间一闪而过。
我心中猛地一凛，再定睛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冰冷的石头，在阴沉的天光下沉默着。
“少班主，怎么了？”老麻注意到我的异样，低声问。
“没事。”我压下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问道，“老麻，根据你打探到的消息，胡老板那位亲戚，最后可能落水的位置，大致在哪里？”
老麻皱紧眉头，摊开一张简陋的手绘水图，指着上面一片被着重标记的、形如恶鬼獠牙的弯曲水域：“综合几个老船工和附近村民的说法，出事那天水流特别急，人落水后，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直接卷进了鬼见愁的主漩涡区，也就是这里‘阎王嘴’。如果没被漩涡彻底吞掉，也可能被暗流带到下游的‘回魂湾’一带沉底。但不管哪个，都得进鬼见愁深处才能确认。”
阎王嘴，回魂湾……光听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点点头：“行，那咱们就进鬼见愁。让大家打起精神，准备好家伙。”
命令传达下去，船上的气氛更加凝重。
伙计们检查着绳索、钩爪，将桃木钉和朱砂包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紧握着船桨和竹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越来越幽深、水声越来越轰鸣的水道。
乌篷船小心翼翼地驶入鬼见愁水域。
这里的地形果然险恶到了极点。
河道骤然收窄，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光线昏暗。
河水不再是单纯的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打着巨大的漩涡，互相撞击，发出闷雷般的咆哮。
水面上漂浮着枯木、杂草和一些难以辨别的杂物，空气又湿又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腥气。
就在我们全神贯注应付着湍急水道时，栓子突然指着前方左侧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惊叫道：“十哥！你看！黑水帮的人！他们怎么在那儿？！”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百米开外，靠近一处崖壁下的缓流区，停着两艘比我们稍小的快船，船上有十几个人影，正是黑水帮的打扮！他们似乎也刚刚抵达，正在整理装备。
老麻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孙子怎么来得比我们还快？他们走水路的能耐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也感到诧异。
黑水帮虽然也做水上生意，但捞尸寻人并非他们强项，船速和应对复杂水道的能力，按理说不如我们这些常年在黄河上讨生活的送葬班。
我们几乎是接到消息就立刻准备出发了，他们怎么会几乎与我们同时到达，甚至可能还早到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