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姝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敢再违逆。
她慢吞吞地挪到父亲身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被强行带离的委屈。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有些发堵，但面上依旧平静。我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甚至可能给她带来更多麻烦。
林四海不再停留，带着女儿和随从转身离去。
林静姝一步三回头，直到被父亲拉上车，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师傅张振山一直站在阴影里，此刻才慢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跟我来。”
我跟着师傅走进他的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和木头味道。
师傅示意我坐下，他自己也坐了下来，摸出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火。
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那道深刻的疤。
“陈十，”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一愣：“师傅，您说的是……？”
“不干这一行的事。”师傅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我年纪大了，这行当，损阴德，吃的是死人饭，走的是阴阳路。你还年轻，有的是路可以选。林老板今天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跟静姝那丫头……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趁现在，抽身出去，我托人给你在城里找个正经活计，娶个媳妇，过安生日子，不好吗？”
我沉默了片刻。
师傅这话，不止提过一次。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送葬班的名声，听起来威风，实则背后的艰辛、危险、旁人的白眼和忌讳，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更别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师傅，”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张家班是您半辈子的心血，是咱们这帮兄弟安身立命的地方。您信我，把担子交给我一部分，我要是撂挑子走了，这班子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谁来继承您的手艺，守着这份家业？”
师傅看着我，眼神复杂，半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我就知道。从你八岁那年，大雪天在我铺子门口，饿得眼发黑、冻得浑身打颤，还硬生生跪了三天三夜，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小子，骨头里就带着一股犟劲，脾气上来了，十头驴都拉不回来。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头。”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我不逼你。你的能力，我认可。你这少班主，当得也像模像样，兄弟们服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黑水帮这事，还有胡老板那十万悬赏，是个坎，也是个机会。我给你两个选择。”
“师傅您说。”
“第一，”师傅伸出食指，“这次胡老板的活，你自己带队。从准备，到出发，到下水捞人，再到回来，整个过程，我不参与，不插手，全凭你自己做主、自己解决。你不是少班主吗？那就拿出少班主该有的担当和本事来。”
自己带队？去鬼见愁？我心头一震。
鬼见愁那地方，靠近黑山峡。
黑山峡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这行，甚至所有跑黄河水路的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传说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早些年有支不信邪的考古队进去，出来时就剩一个，还疯了。
因此，连带着鬼见愁那段水域，也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地。
这趟活，凶险程度远超寻常。
没有师傅坐镇，我心里确实有些没底。
师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这趟活，很难。实话告诉你，就算是我亲自带队去，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弄不好还得折进去几个人。危险，很大。”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但如果你能把这趟活干好了，漂漂亮亮地把事办了，把人捞回来。那这就是你的‘成名战’！往后，不止送葬班，整个兰州黄河段，提起你陈十，都得竖个大拇指！我这班子，也能真正放心地交到你手里。”
“那如果……干不好呢？”我涩声问。
师傅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如果干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大岔子……那你就听我的。我给你找个稳妥的活计，彻底告别这一行。从此，黄河边上的事，送葬班的恩怨，都与你无关。你做得到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油灯的光微微摇曳，将师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边是独挑大梁、证明自己、真正接班的机会，但前方是九死一生的鬼见愁。
另一边是安稳退出的后路，但意味着放弃师父的心血、兄弟们的信任，还有……我心里那点不甘和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念头。
我几乎没有太多犹豫，迎着师傅的目光，重重点头：“行！师傅，我干！”
师傅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复杂难明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有种！去吧，该准备的准备，该安排的安排。班子里的资源，随你调动。需要我老头子镇场子的时候，说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送葬班像一台紧绷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我让老麻带着几个可靠的伙计，通过各种渠道，尽可能详细地打听胡老板那位亲戚落水的具体情况。
具体时间、地点、穿着、可能的落水原因、当时的水流天气……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又让栓子带着另一拨人，去收集关于鬼见愁和黑山峡的一切信息。
水流规律、暗礁分布、民间传说、以往出事记录……哪怕是最荒诞的传闻，也记录下来。
整个班子都跟着我的指令行动。
大部分人因为河滩事件同仇敌忾，也因为对我的信服，干得热火朝天。但也有一些班子里的老人，比如负责木工的王瘸子，还有管仓库的孙账房。
他们资格老，平时对我也只是表面客气，这次见我年纪轻轻就要独立带队去闯鬼见愁，私下里难免有些微词，觉得我年轻气盛，干活也不像其他人那么卖力，有些敷衍。
我看在眼里，却没多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