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礼,只是看着他:“赵管事?你们黑水帮,先找混混半路截杀我,现在又登门,是什么意思?”
赵管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陈少班主误会了。今天下午河滩那件事,我们已经查清。是帮里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擅作主张,收了别人一点好处,想给少班主一点‘教训’。此事绝非我们帮主授意,也绝非黑水帮的本意。帮主得知后,十分震怒,已经严惩了相关之人。赵某今日前来,一是代帮主向陈少班主郑重赔罪。”
说着,他身后一人捧上一个不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卷用红绳扎好的钱,还有几包上等药材。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给少班主压惊治伤。”赵管事语气诚恳。
老麻在旁边哼了一声:“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谁稀罕!”
赵管事也不恼,继续说道:“这第二嘛……帮主也让赵某带句话,或者说……下一份战书。”
“战书?”我眯起眼睛。
“不错。”赵管事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晰了些,“中卫那边,有位大老板,姓胡。他家一位至亲,半月前在黄河‘鬼见愁’那段水域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胡老板悬赏十万,寻能人异士,捞回尸首,或者……至少确定下落。消息已经传开,不少人都盯着。”
他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挑战的意味:“我们黑水帮,吃的是黄河水上饭,捞尸寻人,也算本行。你们张家送葬班,近来风头正劲,陈少班主更是名声在外。我们帮主说了,江湖事,江湖了。光凭嘴说谁老大,没用。咱们就借胡老板这个悬赏,摆个擂台,按老祖宗的规矩走!”
“怎么个摆法?”我沉声问。
“简单!”赵管事道,“你我两家,各凭本事,去办胡老板这趟差事。谁先成事,拿回尸首或确凿证据,谁就拿这十万赏金。往后在这兰州黄河段,谁就是这行当里,说话最响亮的那个!输了的,自然退让三分。公平竞争,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当然,陈少班主可以不应。我们黑水帮,还是会去接这悬赏。只是到时候,若我们成了,江湖上的朋友问起来,少班主这‘捞站尸’的名头,恐怕就得掂量掂量了。”
“放你娘的屁!”老麻气得又要往前冲,被栓子和其他伙计死死拉住。
赵管事说完,再次拱手:“话已带到,礼也送到。如何抉择,陈少班主自行斟酌。黑水帮随时恭候。告辞!”
说完,他带着两人,在送葬班伙计们怒目而视中,从容离开了。
“少班主!这他妈是挑衅!不能忍啊!”老麻急吼吼地冲到我面前。
“就是!跟他们干!鬼见愁怎么了?咱们少班主连站尸都捞得!”栓子也激动道。
其他伙计也群情激奋。
我抬手,压下众人的喧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黑水帮这一手,狠辣又高明。
先是“赔罪”,占住道理不让人抓住把柄。再下战书,用的是阳谋。
鬼见愁那地方我知道,紧挨着黑山峡,水流极其复杂凶险,暗礁漩涡密布,是黄河上有名的“吃人河段”,寻常船夫都不敢轻易靠近,更别说捞尸了。
悬赏十万,足见凶险。
他们这是逼我接招,想借那凶地,要么让我知难而退损了名声,要么……让我栽在那里。
可若不接,正如他所言,送葬班刚起来的名声,难免受损。
往后在黑水帮面前,也硬气不起来。
“少班主,咱们……”老麻看着我,等我拿主意。
这时,师傅张振山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人群后,静静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疼痛和心中的纷乱,看向老麻和栓子:“先把家伙事准备好。鬼见愁……不是闹着玩的。”
“少班主,你答应接了?!”老麻眼睛一亮。
“送林小姐回去。”我没直接回答,转身看向一直紧张看着我的林静姝,“然后……我得好好想想这‘战书’。”
林静姝走上前,还想说什么,我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我准备安排栓子套车时,前院通往街面的方向,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紧接着,一个伙计连滚爬爬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少……少班主!班主!林……林老板来了!带着好多人!车就停门口!”
林老板的突然到来,让原本就未平息的院子更加紧绷。
几辆轿车停在铺子外,林四海面色沉凝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精干的随从,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林静姝搀扶着、肩膀包扎的我,又扫过院子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打斗痕迹和伙计们脸上的怒色,眉头顿时锁紧。
“静姝!”林四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来!”
林静姝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扶我的手,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情愿。
我强忍着肩膀的疼痛,站直了身体,迎向林四海审视的目光:“林老板。”
林四海没理会女儿的小动作,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沉声问:“陈十,怎么回事?我派人一打听,才听说你们在这儿跟人动了手,还见了血?”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院子里不少伙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只是尽量轻描淡写:“一点意外,林老板。在黄河边遇到了几个不开眼的混混,起了冲突。现在已经没事了,惊扰到林小姐,是我的不是。”
林四海深深地看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念头闪过。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责备,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磕碰。但要知道分寸,有些浑水,能不趟,就别趟。”
这话像是在说我,又像是在说别的。我垂首应道:“林老板教训的是。”
林四海不再看我,转向女儿,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静姝,跟我回家。”
“爹……”林静姝还想说什么。
“回家。”林四海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