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经历过刚才的生死惊险,此刻这狭小空间里的安静与贴近,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的脸慢慢红了,眼神有些躲闪,却没有后退。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左肩的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
一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有对她那份不顾一切靠近的感动,在我心底翻涌。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丝被汗水沾湿的头发。
她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避开,反而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她脸颊细腻皮肤的瞬间,就在我们之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燃烧的刹那……
“砰砰砰!”粗暴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少班主!审出来了!”老麻的大嗓门在门外嚷道,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林静姝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后退一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慌乱地低下头。
我也迅速收回手,心跳如鼓,定了定神才开口:“进来。”
老麻推门而入,脸上怒气冲冲,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但立刻又被怒火淹没:“少班主!那帮杂碎撂了!是黑水帮的人找的他们!给了钱,让他们教训你,说……说让你在床上躺几个月,别太出风头!”
“黑水帮?”我眉头一皱。
这是黄河兰州段另一股势力,主要做河运、码头和一部分见不得光的生意,跟吃死人饭的我们送葬班虽然谈不上死对头,但一直明里暗里较着劲,互相看不顺眼。
我们名声渐起,尤其是上次我帮林家和博物馆的事传开,抢了风头,他们看我不顺眼倒不奇怪。
“班主来了!”栓子在门口喊了一声。
师傅张振山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他先看了看我包扎好的肩膀,又扫了一眼低头站在一旁的林静姝,然后对老麻说:“人在哪儿?”
“柴房关着呢!”老麻咬牙切齿,“班主,黑水帮这帮狗娘养的,下手太黑了!少班主差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师傅没接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半晌,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那不然呢?老麻,你说怎么办?带着兄弟们,操家伙去挑了黑水帮的堂口?还是……挖个坑,把柴房里那几个不长眼的给埋了?”
老麻被问得一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其他跟进来的伙计也沉默下来。
师傅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陈十,现在你是少班主,这帮人也是冲你来的。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林静姝也抬起头,担忧地看着我。
我忍着肩痛,坐直了身体,看着师傅,又看了看一脸不甘的老麻和兄弟们。
打回去?痛快是痛快,但后果呢?黑水帮不是那几个混混,势力盘根错节,真撕破脸,送葬班未必能占便宜,还可能把大家都拖进无休止的争斗里,甚至牵连林家。
而且,师傅刚才的话里,说的也很明白,现在不是几十年前了,伤了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世道,是社会,不再是江湖了。
埋了那几个混混?更是想都别想。
那是人命!
我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师傅,把那几个人放了吧。”
“少班主!”老麻急了。
我抬手止住他,继续说:“他们也是拿钱办事,挨的揍也不轻。真弄出人命,麻烦更大。黑水帮那边……”
我眼神冷了下来,“这笔账,得算,但不能这么算。”
师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
他点了点头:“按少班主说的办,把人弄出去,扔远点,医药费……从班子里支点,算是仁义。”
老麻虽然不忿,但师傅和我都发了话,他也只能重重一跺脚:“便宜这帮杂碎了!”
他转身出去安排了。
伙计们散去,师傅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走了出去,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林静姝。
她似乎松了口气,小声说:“陈十哥,你……你刚才真冷静。”
我苦笑一下:“不是冷静,是没办法。”
我看向她,“天真的晚了,我让栓子套车……”
“我不!”她又倔强起来,但随即声音低下去,“你……你还要去找黑水帮算账吗?”
“不是去找他们打架。”我纠正道,“是得去问问,为什么,按道上的规矩,他们也得给个说法。”
“那……那会不会还有危险?”她拉住我的衣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我会小心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承诺道。
她咬着嘴唇,看了我半晌,才慢慢松开手,低低地说:“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点点头,正准备起身安排送她,她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跟做了什么决定似的,飞快的在我脸上啄了一下。
紧接着,她就脸红扑扑的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也愣住了,诧异的看着她,喉咙猛地就干了起来,连身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脑子里不停的回味脸上一闪而过的柔软。
就在这时。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伙计们的喝问声。
“怎么了?”我和林静姝对视一眼。
很快,老麻又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古怪:“少班主!黑水帮……来人了!就在铺子门口,指名道姓要见你!”
这么快?
我皱眉,问:“来了多少人?”
“不多,就三个,为首的是个生面孔,看着像是个能管事的,不是上次来找茬那批。”老麻说,“兄弟们已经把他们围起来了!”
“走,去看看。”我撑着炕沿站起来,林静姝想扶我,我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
来到前院铺子门口,果然看到三个穿着黑色短褂的汉子被送葬班的伙计们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眼神沉稳,不像一般打手。
他身后两人也是精悍模样,但此刻被十几条汉子虎视眈眈围着,倒也还算镇定。
看到我出来,那中年人拱手抱拳,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就是陈十,陈少班主吧?鄙人黑水帮管事,姓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