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脸上横肉抽搐,眼神惊疑不定。
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眼前这个半大少年,挨了一镐头不但没倒,反而像变了个人,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抄家伙!一起上,弄死他!”光头终于发狠,也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短刀。其他几人也纷纷亮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铁链等物。
局面瞬间升级,变得更加凶险。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敢动我们少班主!!!”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炸雷般从河滩上游传来!
紧接着,一片更加杂乱、却气势汹汹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逼近!
只见栓子一马当先,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跑得头发都竖了起来。
而在他身后,老麻领着送葬班几乎所有的伙计,浩浩荡荡地冲了过来!
老麻手里提着一把平时用来劈棺材板的厚重柴刀,脸黑如锅底,麻点都气得发红。
其他伙计也是各持“兵器”,刨子、凿子、撬棍、扁担……甚至有人扛着平时抬棺材用的粗杠子!
一群人如同怒涛,瞬间就冲到了近前,将光头一伙反包围了起来,个个眼睛喷火,气势骇人!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光头一伙,此刻脸色唰地全白了,看着这群明显是干力气活出身、此刻却像要拼命的汉子,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老麻一眼就看到了我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柴刀一指光头:“狗日的!是你们打伤我们少班主的?!老子今天不把你们屎打出来,算你们拉得干净!兄弟们,给我打!!!”
“打!!!”
送葬班的伙计们齐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吓懵了的光头一伙就扑了上去!
河滩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而激烈的殴斗!怒骂声、痛呼声、器械碰撞声,混着黄河水的咆哮,响成一片。
光头一伙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面对红了眼、人数占优且常年干力气活的送葬班伙计,几乎没多少还手之力,很快就被打倒在地,捆了个结实,个个鼻青脸肿,呻吟不止。
老麻提着柴刀还想再补几下,被我喝止了。
“十哥,你怎么样?”栓子最先冲到我身边,看着我染血的肩膀和苍白的脸,急得眼睛都红了。
林静姝也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想碰我又不敢碰:“陈十哥……你的肩膀……流了好多血……”
左肩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我吸着冷气,试着活动了一下,感觉骨头应该没断,但肯定伤得不轻。
左眼那灼热的异样感已经消退,但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脱力般的虚弱和疼痛。
“没事,死不了。”我咬牙挤出一句话,看向老麻他们,“把这些人都带回去,看紧了,问问是谁指使的。”
“少班主放心!”老麻应了一声,指挥伙计们像拖死狗一样把光头一伙往铺子方向拽。
林静姝小心翼翼地扶着我,一步步往回走。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但扶得很稳。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时抬头看看我,眼圈红红的。
回到铺子后院,伙计们把光头一伙扔进柴房关好,各自散去处理些皮外伤。
老麻跟栓子想去请郎中,被我拦下了。
“先不用,皮肉伤,弄点金疮药和布条来就行。”我在林静姝的搀扶下,坐在了自己屋里的炕沿上。
老麻很快拿来药和干净的布条,还想帮忙,被林静姝接了过去:“我来吧,麻叔,你们先去忙。”
老麻看看我,又看看林静姝,和栓子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林静姝两个人。
昏黄的油灯光跳动着,映着她沾着泪痕、却异常专注的侧脸。
她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我肩上的伤口。
镐头砸破了皮肉,一片青紫淤血中间,皮肉翻卷,看着有些骇人,但是现在已经有了愈合的痕迹。
林静姝看了一眼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的手指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我,呼吸都屏着。
“疼吗?”她小声问。
“还行。”我实话实说,确实疼,但还能忍。
比起之前左眼异变时的剧痛和幻象冲击,这种皮肉骨头伤,反倒实在些。
她抿着唇,不再说话,开始仔细地洒上药粉。
药粉刺激伤口,我忍不住肌肉一紧。
“忍一下,马上就好。”她声音轻柔,像在哄小孩,手上动作更快了些,然后用布条一层层、小心地缠绕包扎。
她的发丝偶尔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和屋里的药味、土腥味混在一起。
包扎完毕,她系好结,退开半步,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
然后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角的细汗,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谢谢你,静姝。”我看着她说。
她摇摇头,眼睛又有些泛红:“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拉你去摸鱼……”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他们是冲我来的。今天就算不去黄河边,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
我顿了一下,“天不早了,我让老麻套个车,送你回去。顺便……得跟你爹说一声,今天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不走!”林静姝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能自己回去?而且……我爹要是知道了,肯定……肯定更麻烦。”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林四海要是知道女儿差点遇险,而我牵扯其中,反应难以预料。
但留她在这儿,也不是办法。
“那……”
我刚开口,她却往前凑近了些,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陈十哥,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你……等你缓过来再说,行吗?”
她的目光清澈又执拗,带着几分后怕,几分依赖,还有……一些我看不懂,却让我心跳莫名加快的东西。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油灯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她身上的清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渐渐升温的微妙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