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站在苍茫的河岸前,衣袂似乎被风吹动,眼神望着远方,说不上具体像不像我,但那眉宇间的些许沉郁和身后奔腾的河水,却有种奇妙的传神。
“画得真好。”我由衷赞叹。
林静姝开心地笑了,小心地撕下那页画纸,递给我:“送给你啦!”
我接过,看着画,又看看她明媚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我们在河边又捡了两朵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她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自那天起,林静姝几乎天天都来找我。
有时是来铺子里,也不嫌晦气,好奇地看伙计们干活,听他们讲些无伤大雅的江湖见闻。
更多的是拉我去黄河边,看水,看鸟,捡石头,或者就是坐着说话。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像一道明亮活泼的光,照进我原本单调、沉暗的生活里。
跟她在一起,连黄河边惯常的苍凉风色,似乎都变得明媚了些。
铺子里的伙计们早已见怪不怪,老麻更是常常挤眉弄眼,偶尔说两句“少班主好福气”、“林小姐怕是看上咱们少班主咯”之类的浑话,被我踹了几脚也不改。
栓子成了固定跟班,乐得跟着跑。
这天下午,林静姝又来了,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衣裤,兴致勃勃:“陈十哥,今天天气好,我们去黄河边摸鱼吧!我还没摸过鱼呢!”
我看了眼天色,确实不错,便应了。
师傅也点了头。
于是,我、林静姝,加上栓子,三人便出了城,熟门熟路地来到一段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浅滩的河湾。
栓子手脚麻利地刨了个小水坑,准备把摸到的鱼先放里面。
林静姝卷起裤腿,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清凉的河水里,兴奋得小脸通红。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笑,挽起袖子,正准备下水。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岸边的土坡后传来。
七八个穿着流里流气、面色不善的汉子走了过来,挡在了我们和回城的路上。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条看不出材质的链子,目光不善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喂,小子,”光头粗声粗气地开口,斜着眼看我,“你,是不是叫陈十?张家送葬班那个陈十?”
我心里一沉,来者不善。
林静姝吓得往我身边靠了靠,栓子也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体。
我上前半步,将林静姝隐隐挡在身后,面色平静地看着那光头:“是我。几位大哥,有什么事?”
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是你就好。我们兄弟几个,有点事想跟你‘聊聊’。这儿说话不方便,跟咱走一趟吧?”
我注意到他们几人隐隐呈包围之势,手里虽然没亮家伙,但后腰似乎都别着硬物。
“十哥……”栓子低声叫我,眼神焦急。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地形和对方人数,心念电转。
硬拼肯定吃亏,何况还有林静姝在。
我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栓子道:“栓子,听我说,我数三下,你什么都别管,拼命往回跑,回铺子叫人!快!”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光头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聊聊?行啊。不过,总得让这两位先回去吧?他们跟这事没关系。”
光头瞥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的林静姝和年轻的栓子,嗤笑一声:“小子,还想讲条件?今天,你们三个,谁都别想……”
“——跑!!!”
他话没说完,我猛地一声暴喝,同时狠狠推了栓子一把!
栓子被我推得一个趔趄,但瞬间反应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冲去!
“妈的!拦住他!”光头没料到我突然发难,怒骂一声。
他身边两个汉子立刻追出,但栓子从小在黄河边跑惯了,地形熟,又是拼命,一时竟没能立刻追上。
光头和其他几人的注意力被栓子吸引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弯腰,从河滩上抓起两把混合着碎石的湿泥,看也不看,朝着离我最近的两个汉子的面门狠狠掷去!
“哎哟!”
“操!”
泥沙糊眼,两人顿时惨叫捂脸。
“静姝!往水里跑!浅滩那边!”我一把拉住吓呆的林静姝,朝着河流下游方向,水深及膝的浅滩区域冲去。那里地形更复杂,有大片芦苇和乱石堆。
“别让他们跑了!围住!”光头气急败坏,带着剩下的人呼喝着追了上来。
河水溅起,脚步声、叫骂声、芦苇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我紧紧攥着林静姝冰凉颤抖的手,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住!等栓子带人回来!
“往那边!别让他们钻芦苇荡!”光头气急败坏的吼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我拉着林静姝在及膝的河水和湿滑的卵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水花四溅,冰凉刺骨。
林静姝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种阵仗,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全靠我拽着才没摔倒,但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下游的这片浅滩看似开阔,实则布满了被河水冲刷堆积的乱石和枯朽的芦苇丛,地形复杂。
我本想借这里周旋,拖到栓子带人回来,但对方人数占优,又都是本地混子,对河边环境也不陌生,很快就散开呈半包围,堵住了我们往更深处和两侧的退路。
终于,在一处稍大的石滩边,我们被彻底堵住了去路。
背后是哗哗流淌的黄河水,前方和两侧,是七八个面带狞笑、步步紧逼的汉子。
跑是跑不掉了。
我把林静姝护在身后,背靠着一块巨大的鹅卵石,胸膛起伏,冷冷地看着围上来的光头一伙。
“跑啊?怎么不跑了?”光头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阴鸷,“小子,身手挺滑溜啊?还他妈敢用泥巴糊老子兄弟的眼!”
“几位大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咱们素不相识,有什么过节,划下道来。冲着我来,让这姑娘先走,她跟这事没关系。”
“冲你来?”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嘴道,“本来嘛,确实是冲你来的。有人出钱,让我们‘招呼招呼’你,让你长点记性,别太出风头。可谁让你这么不识相,还想跑,还伤了我兄弟?”
他啐了一口唾沫进黄河水:“现在,可就不是原来那点价钱能了事的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被我挡在身后的林静姝,“看着就不是普通人家,哥几个今天要是把她放走了,回头你们一报警,我们还有活路?所以啊,对不住了,今天你们俩,一个都别想全乎着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