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地转向那几个研究员:“立刻整理陈师傅的意见,形成初步方案!联系水文、土壤方面的专家,分析黄河特定区段的水质泥沙样本!寻找合适的场地,准备建造可控环境模拟池!经费和审批问题,我去想办法!”
研究员们被吴老的魄力感染,也兴奋起来,纷纷应下。
吴老又紧紧握住我的手:“陈十,太感谢了!你这番话,价值连城!我……我一定要向馆里,向有关部门为你请功!这挽救的可是珍贵的西夏文化遗产啊!”
我连忙摆手:“吴老,千万别!我就是随口说了点我们捞尸人的土经验,管不管用还两说呢,哪能请功?您快别折煞我了。”
“这怎么是折煞?这是实至名归!”吴老坚持,脸上满是赞赏的笑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们又仔细探讨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才离开博物馆。
吴老执意用车送我们回去。
路上,他依旧很兴奋,不断说着后续计划。
林静姝靠在我旁边,似乎有些累了,安静地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我,眼神亮晶晶的。
老麻和栓子则是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
第二天,关于“河西送葬班青年陈十,凭借祖传经验,为市博物馆西夏文物修复提供关键思路”的报道,果然出现在了兰州日报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但标题却很实在。
消息传到送葬班,顿时炸开了锅。
“快看!快看!是少班主!上报纸了!”栓子举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报纸,满院子嚷嚷。
伙计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抢着传看,尽管那豆腐块大小的文章里关于我的部分只有寥寥几句,还带着些“民间智慧”、“传统经验与现代科学结合”之类的套话,但这可是“上报纸”啊!
对这帮常年跟黄土、棺材打交道的糙汉子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行啊十娃子!不声不响,干这么大一事儿!”
“给咱送葬班长脸了!”
“少班主就是少班主!”
赞扬声不绝于耳。
师傅张振山拿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那道疤都似乎舒展了些。
他把我叫到跟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
“好小子!”师傅眼中带着罕见的笑意和感慨,“一个没注意,都跑城里去露这么大脸了?不错,没给老子丢人!”
我嘿嘿一笑,挠挠头:“师傅,就是碰巧,撞上了。还是您以前教的那些老法子管用。”
“碰巧?”师傅瞪我一眼,“那也是你的本事!记住,不管走到哪,干啥事,咱们吃饭的根本不能忘,但该长的脸,也得长!”
他说着,小心地把那张报纸抚平,对旁边一个伙计吩咐:“去,找个像样的框子,把这报纸给我裱起来,就挂前厅墙上!”
“好嘞,班主!”伙计乐呵呵地去了。
我没想到师傅这么重视,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陈十哥!陈十哥在吗?”
是林静姝。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像只轻盈的蝴蝶,俏生生地站在棺材铺门口,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来一股鲜活的生气。
伙计们一阵善意的哄笑,纷纷让开路,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暧昧地瞟来瞟去。
我脸上发热,赶紧迎出去:“静姝,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呀!”林静姝笑靥如花,大大方方地说,“在家里闷死了。陈十哥,带我去黄河边看看吧?我还没好好看过黄河呢,上次都是坐车路过。”
我看了看师傅。师傅挥挥手,脸上带着笑:“去吧去吧,陪着林小姐好好转转,注意安全。”
“谢谢张伯伯!”林静姝嘴甜地喊了一声。
我只好带着她,后面还跟了个自动充当保镖兼电灯泡的栓子,朝着黄河边走去。
路上,林静姝像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说学校里有趣的事,说家里爸妈管得严,说昨天在博物馆看到的一切多么神奇,又夸我多么厉害。
我只是“嗯”、“啊”、“是吗”地应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离我有些遥远的话题。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嘟着嘴看着我:“陈十哥,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啊?”我一愣。
“跟你说话,你总是嗯嗯啊啊的,要么就笑笑,也不说点啥。”她模仿着我刚才敷衍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了,“老气横秋的,像个小大人,不对,像我们学校那些古板的老师!”
我苦笑:“我……我打小就跟师傅、跟老麻他们这帮糙汉子混,干的又是这行,实在不知道跟你们姑娘家该说些啥。”
确实也是如此,我八岁那年就跟了送葬班,整个童年几乎都是跟棺材啊、尸体啊打交道。
虽然我年纪不大,但确实也没跟任何同龄人有过任何接触。
林静姝的出现,算是补上了我这一部分的空缺。
“那就像朋友一样聊天嘛!”林静姝走近两步,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说说你小时候的事,说说你们捞棺遇到的有趣的事,或者……说说你自己怎么想的呀?”
我自己怎么想的?我好像很少想这些。
每天睁开眼就是活计、规矩、兄弟、棺材……偶尔有些纷乱的念头,也被我压了下去。
见我又沉默,林静姝叹了口气,忽然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个本子和一支铅笔:“算了算了,不逼你了。喏,我会画画,我给你画张画吧!就画你站在黄河边的样子!”
她也不等我同意,就跑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对着我比划起来,神情专注。
栓子蹲在远处,百无聊赖地玩石子。
我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浑黄的河水滚滚东去,听着耳畔风吹过滩涂荒草的沙沙声,还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静姝跳下石头,把本子递到我面前:“画好啦!你看像不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