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吴老这么说,我才猛然回过神来,猛然咳嗽了两声。
吴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我,然后关切的紧张的看着我。
“陈少班主,你刚才说什么?西夏驸马?你知道这是谁的棺椁?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我愣了愣,连忙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可能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刚才猛地一看这棺材,样式太过奇怪,有点犯怵,脑子一懵,随便猜的,让吴老您见笑了,见笑了。”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吴老他们这是我自己‘看’到的,毕竟师傅也说过,我身体的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而且就算我说了,别人也不一定能信。
吴老听我这么说,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过了一小会,才最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指了指那残破的棺椁和旁边的黑木牌:“你猜的……或许没错。根据我们目前整理出的零星出土记录和纹饰比对,这口棺椁,还有这些伴出的器物,很可能确实属于西夏时期的一位驸马。只是……”
“只是关于这位驸马的具体身份、名讳、生平,所有资料都一片空白。就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只有‘驸马’这么一个空洞的称呼。”
我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这个棺椁,脑子里刚才的画面又好像闪了出来,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
吴老接着开口说:“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这批文物,尤其是这棺椁主体和几件木俑,因为长期在特殊环境浸泡,出土后环境剧变,水分急速流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干裂、酥解现象,我们试了恒温恒湿控制,也试了几种国内外推荐的化学加固剂,效果都不理想,甚至加速了局部崩坏。再这样下去,这几件核心文物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化为碎片。”
老麻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咂舌:“我的乖乖……泡了黄河水的东西,猛地捞出来见风见光,是容易坏,就跟……就跟咱们有时候捞上来那些泡得发胀的尸身一样,得小心处理,不能直接曝晒。”
吴老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老麻:“这位兄弟,你们处理那种……嗯,‘水浸尸身’,有什么讲究?”
老麻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便大着胆子说:“也没啥太高深的,就是不能急。河里泡久了的,不管是人是木头,里头都吸饱了水,跟咱们平常晒干菜不一样。你得让它慢慢‘吐’水,太快了,皮肉……啊不,是表面干了,里头还胀着,一收缩,肯定裂开、碎掉。”
我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那黑沉沉、布满裂纹的棺椁上:“吴老,如果我没看错,这棺木,还有那几件快要碎掉的木俑,用的不是普通木头。”
“不是普通木头?”吴老一愣,跟其他几个研究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看到了,点了点头,他们应该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木头。
我指着棺椁,接着说:“这颜色、这质地,特别是泡了水还能大体保持形状……这很可能是西夏那边特有的一种‘阴沉木’,也叫‘乌木’,长在极阴寒之地,木质本就紧密沉实。再被黄河水带着泥沙,在河底埋藏冲刷几百年,水、沙、矿物质早就一点点沁到木头最里头,改变了它的内里结构。”
我注意到,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相当认真,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我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它已经习惯了水底那种特殊的压力、湿度和黑暗。现在突然把它弄到这儿,干燥、明亮、空气流动……它就像个在深海活了几百年的鱼,突然被扔到沙滩上,怎么受得了?”
我走到棺椁近前,小心地不去触碰,只是仔细看着那些狰狞的裂纹:“你们用的方法,对寻常地下出土的木头或许有用。但对这种黄河水养了几百年的阴沉木,好比是给一个冻僵的人直接泼热水,反而会要了命。”
吴老和研究员们听得屏息凝神。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研究员忍不住问:“那……陈师傅,依您看,该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回想起送葬班早年处理一些特殊“湿尸”时的土办法,再结合眼前这棺椁的特性,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
“不能强行把它弄干,”我缓缓说道,“得让它自己慢慢适应,最好能模拟它最熟悉的环境,黄河水底的环境。”
“模拟河底环境?”吴老若有所思。
“对。”我点点头,比划着,“能不能在馆里,或者找个合适的地方,建一个池子?不用太大,但关键是要用黄河的水,黄河的泥,按一定比例调和,尽量还原河底那种水质和泥沙的触感、成分,把最脆弱的这几件文物,小心地放进去,让它们泡在自己熟悉的水土里。”
“然后呢?”吴老追问,眼神越来越亮。
“然后,就是最需要耐心的地方了。”我认真说道,“不能一直泡着。要像我们给人‘收汗’一样,让环境一点点变。”
我们以前处理一些尸体、或者说是一些从河里捞起来的物件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方法目的就是为了让东西从黄河底的环境到另一个环境过渡。
但我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忐忑的,那只是我的土方法,我不知道用在这里能不能有用。
我说完,修复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这个方案听起来太过“土法”,太过漫长,与他们学过的现代文物保护理论差异巨大。
吴老却背着手,在棺椁前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停下,看向我:“陈十,你这个思路……看似笨拙,却恰恰可能抓住了关键!缓慢过渡,尊重文物本身的‘记忆’和环境烙印……这或许是破解当前僵局唯一的路!我们之前的思路,总想着如何‘征服’病变,如何‘快速’稳定,却忘了它本身是个历经数百年的生命体,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法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