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吴老在一扇挂着“文物修复室”牌子的厚重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吴老推门而入。
修复室比我想象的大,灯光通明。
几张宽大的工作台上铺着软垫,摆放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还有放大镜、台灯等。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年轻人正在忙碌,有的在用小刷子轻轻清理着什么,有的在观察显微镜。
见到吴老进来,他们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纷纷打招呼:“吴老师!”“您来了!”
吴老笑着点头,然后侧身将我让到前面:“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陈十,陈少班主。他对黄河流域出水文物有非常独到的实践经验,今天我特意请他来,看看咱们手上这批‘硬骨头’。”
那几个年轻研究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好奇中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
我连忙拱手:“各位老师好,我就是个跑腿的,来跟各位学习。”
吴老摆摆手,直接引我走向室内一侧用帘子半隔开的区域:“陈少班主,咱们先看最麻烦的这件。”
帘子拉开,里面的空间稍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特制支架上的一件巨大残件。
那像是一口棺椁的一部分,木质,但颜色黑沉得近乎墨色,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干涸板结的淤泥和一些钙化结晶,还有许多裂纹和缺损。
棺椁的形制与常见的汉族棺椁明显不同,更显粗犷,边缘有一些模糊的、仿佛火焰又仿佛云气的浮雕纹饰,磨损严重,却依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气息。
而在棺椁旁边的一张工作台上,则静静躺着几样小件:几片颜色暗沉、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织物残片,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环扣、饰件,还有……就是吴老照片上那块黑木牌的真容。
我的目光瞬间被那黑木牌吸引。
实物比照片更加慑人。
那漆黑的木质仿佛能吸收周围的光线,上面刻着的眼睛纹路,在修复室明亮的灯光下,线条似乎活了过来,幽幽地“注视”着前方。
而且,这东西,跟我烧掉的爷爷的那块,基本上是一模一样!
我压下心头的起伏,把目光挪回那口残破的西夏棺椁……
“嗡——!”
左眼眼球深处猛然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这股剧痛让我近乎忍不住!
就仿佛有烧红的铁钎狠狠凿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剧痛让我眼前瞬间发黑,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少班主!”老麻和栓子同时惊呼,一左一右扶住我。
“陈十哥!”林静姝也吓得脸色发白。
吴老和那几个研究员也围了过来:“怎么了?陈少班主?”
我捂住左眼,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而就在这剧痛的黑暗中,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进我的脑海!
我好像又回到了上次落水时候的那个梦里!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是那个模糊的、旁观者视角的梦。
这一次,我感觉自己就在那里!
我躺在那冰冷的、黑沉沉的棺椁里!
视线被厚重的棺盖遮挡,只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晃动的、昏黄跳跃的火光,闻到浓烈的、混合着奇异香料和某种焦糊味的空气。
还有充满各种深邃眼睛的大殿!
无数嘈杂的声音涌来,是听不懂的、悲恸的、仿佛歌唱又仿佛哭嚎的异族语言。
有捶胸顿足的闷响,也有金属器物碰撞的叮当,还有……一个女人凄厉绝望的哭泣,那么近,仿佛就在棺边。
画面猛地拉近,穿透了棺木的阻隔。
我看到一个穿着繁复华丽、颜色鲜艳如血如火嫁衣的女人背影,她头上戴着沉重的金冠,缀着的珠玉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剧烈晃动。
她正扑在棺椁边,双手死死抓着棺沿,肩膀剧烈耸动。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是九儿的脸!不,又不是。
那张脸更加年轻,也更加苍白,带着一种异域风情的深刻轮廓,眼睛红肿,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陶罐,对着打开的棺椁,用一种扭曲的姿势,将里面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狠狠地泼洒进来!
液体带着刺鼻的腥气,有些溅到了我的脸上,冰冷粘腻。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我听不清楚,但是却感觉像是一种仪式!
接着,画面轰然破碎,又被熊熊烈焰吞噬!
那座有着刻满眼睛墙壁的奇异大殿在燃烧,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逃、惨叫。
身穿嫁衣的公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棺椁方向,然后决然地转身,奔向火海最深处……
而在那惊鸿一瞥的回眸中,我再次看到了那只眼睛!那只铭刻在铜镜、木牌、血迹上的神秘眼睛!
它仿佛悬浮在火焰与混乱的中央,冰冷地、穿透时空地凝视着一切,也凝视着“我”!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在瞬间达到顶点,然后如同退潮般轰然散去。
左眼的剧痛也随之骤减,只剩下嗡嗡的余响和冰冷的麻木。
我猛地喘过一口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扶着我的老麻和栓子都能感觉到我在剧烈颤抖。
“陈……陈少班主?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吴老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用力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就是眼前那口残破的西夏棺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苍凉、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冷,还残留在我心间。
我抬起头,脸色苍白,看向吴老和周围神色关切又带着惊疑的众人,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词,脱口而出:
“西……西夏……驸马……”
话音落下,修复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口棺椁。
吴老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你说什么?!陈十,你再说一遍?!你认识这东西?!你知道这是谁的棺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