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凑过来递名片,或者直接邀请,说什么“以后有空常来坐坐”、“鄙人公司有些老物件想请陈少班主掌掌眼”、“家里有些老宅子翻修,怕动了不该动的,还请少班主得空指点一二”
……
更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陈少班主如此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我家有个侄女……”
这话一出,旁边的林静姝立刻轻轻“哼”了一声,虽不明显,我却听得清楚,脸上更是臊得慌,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年纪还小,先跟着师傅学好本事,养好班子再说,再说……”
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林四海笑着替我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可别吓着陈十,他年纪轻,脸皮薄,来,陈十,我带你敬各位叔伯一杯,以后在兰州地面上,大家多照应!”
我连忙接过林四海递来的酒杯,里面是清澈的白酒,闻着就冲鼻子。
我硬着头皮,跟着林四海,向周围那些或真诚或客套的笑脸一一敬酒。
一圈下来,虽然每杯只是浅尝辄止,喉咙里也像着了火一样。
好容易应付完这一波,我才得以重新坐下,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比捞一趟站尸还累。
林静姝立刻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声说:“快喝点水,压一压,我爹也是,灌你那么多酒。”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下肚,才觉得舒服了些。
“陈十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林静姝又旧话重提,眼睛弯弯的,“不仅会治病,还懂古董,懂历史……你是不是偷偷念过很多书啊?”
我苦笑着摇头:“静姝小姐,我真没念过多少书,小时候家里穷,认得几个字,都是师傅抽空教的,至于那些……都是我们这行吃饭的家伙,常年跟黄河打交道,跟老物件打交道,跟生死晦气打交道,见得多了,听老师傅讲得多了,自己再琢磨琢磨,多少也就懂点皮毛,要说真懂,还得是吴老那样的学问家。”
栓子在旁边塞了满嘴羊肉,含糊不清地插嘴:“那……那个啥木雕,不还是咱十哥看出来的嘛!吴老开始还说错嘞!”
我瞪了栓子一眼:“栓子,别乱说!吴老是专家,一时疏忽而已。”
话音刚落,一个温和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陈少班主不必苛责这位小兄弟,他说的是实话。”
我们回头,只见吴专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并无丝毫愠色。
我赶紧起身:“吴老,您别介意,栓子他年轻,口无遮拦……”
吴老摆摆手,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无妨,无妨,学无先后,达者为师,今日陈少班主确实给老朽上了一课,让我知道,有些学问,不在书本里,而在江湖中,在实践里。”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欣赏,“陈少班主今年贵庚?”
“刚满十八。”我老实回答。
“十八……好啊,真是年轻有为。”吴老感叹,“不知陈少班主对未来,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就守着送葬班子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温和,并无轻视之意,更像是一种长辈的关切。
我正色道:“吴老,送葬班是师傅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这帮兄弟安身立命的地方,师傅信我,把担子交给我一部分,我就得把它扛起来,带着兄弟们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我眼下最想做的事。”
吴老听罢,点了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重情义,有担当,好!年轻人能这么想,难得!”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对了,陈少班主,今日与你一番交谈,受益匪浅,正好,最近市博物馆接收了一批刚征集来的文物,主要是从一些民间收藏家手里收来的,其中几件涉及黄河流域古文化,尤其是西夏时期的,保存状况复杂,馆里的年轻研究员有些拿不准。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改天跟我一起去看看?也算是……互相学习?”
博物馆?
我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吴老,这可使不得!我今天能蒙对,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撞上我熟悉的东西了,我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土经验,哪敢去博物馆那样的地方献丑?我连正经学都没上过几天……”
我算啥啊,说难听点,我就是个泥腿子,要不是跟着师傅见得多了点,在送葬班子待的时间久了点,我连上这个桌子的机会都没有。
吴老也是抬举我,让我去博物馆?我赶紧拒绝。
吴老呵呵笑了,似乎料到我会有此反应,也不强求,只是将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不妨先看看这个,这是一块木牌,据说出自西夏时期某位贵族的墓葬,跟一位驸马有关,木料奇特,上面的纹饰和文字也很有研究价值。可惜出土时环境恶劣,又流转多年,表面附着物和损伤很麻烦,馆里正在头疼如何处理,既想展现原貌,又怕保养不当毁了它。”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只一眼,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边缘有些残破,但整体形状清晰。
木牌的一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怪异的图案,那是一只眼睛!
瞳孔深邃,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难以名状的纹路!
跟我八岁那年,在爷爷铁匣子里看到,然后亲手烧掉的那块黑木牌,一模一样!
而木牌的另一面,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我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应该就是西夏文。
我盯着照片,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黄河水的咆哮,眼前闪过了铜镜背面的血眼、炕席上构成眼睛形状的暗红血迹、还有那个诡异梦境中,公主奔向火海时我回头瞥见的那只神秘眼睛……
“少班主?”老麻见我脸色不对,凑过来也看了一眼照片,随即也“咦”地叫出了声,指着那眼睛图案,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