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声、议论声四起。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这次不再有鄙夷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惊异、好奇,甚至是一丝敬佩。
林四海猛地一拍手,脸上放光,哈哈大笑:“好!好小子!陈十,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他这话里透着的自豪,比夸他自己儿子还甚。
林静姝更是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陈十哥,你太厉害了!”
老麻激动得差点蹦起来,用力捅了捅栓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听见没!听见没!咱们少班主!连省里专家都服了!”
栓子憨笑着,用力点头,看我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庙里的神像。
周少华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转身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狼狈。
我被夸的有些不知所措,站在这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还是林老板看出了我的窘迫,哈哈一笑,对着众人说:“好了好了,咱们也别吓到人家了,接下来该干啥了?”
有了林老板解围,大家也都收回了目光,鉴赏会也就算是来到了尾声。
接下来就是招待晚宴,就在兰州宾馆的餐厅里面。
我们就跟着工作人员往餐厅里面走,餐厅比刚才的宴会厅小一些,但是布置的却非常雅致,每张桌子上铺着干净的白布,上面还摆满了各种菜。
这些菜看着就色香味俱全,给我看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我还好,栓子跟老麻更是眼睛都看直了。
虽然现在不像是过去旧社会,有人吃不起饭,但我们送葬班子毕竟在城外,而且也是一锅里吃饭,吃的都是些便饭,偶尔活来了的时候我们就吃点摸摸啊,面条啥的。
再不了就是谁家做个流水席,班子里做个什么粉条炒肉啊,烩肉啥的吃一吃。
像这种琳琅满目的佳肴,我们是第一次见。
大家按着顺序坐下,我,老麻,栓子被安排坐在了一张偏角落的桌子,林静姝本来应该在主位上挨着林四海坐,但是她直接端了个盘子坐在了我们旁边。
林老板看到了也就是笑了笑,跟我点了点头,他自己则是跟一群大老板有说有笑的。
老麻跟栓子刚坐下就好像是那个土匪进城了一样,埋头就是吃,林静姝则是看着温婉很多,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
“陈十哥,你尝尝这个,这叫‘金城酿皮’,可好吃了!”林静姝用公筷给我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拌着红油辣子的面皮,又指着旁边一碟焦黄的块状物,“还有这个,手抓羊肉,一点也不膻!”
我被她的热情搞的有点害羞,同时心里还有点异样,就连忙说了声谢谢。
低头吃了一口,我眼睛直接就亮了,差点脱口而出:他娘的咋这么好吃!
我们哪里吃过这种美味啊,跟眼前一比,我之前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
“还有这个,陈十哥,你多多吃!”林静姝一直在给我夹菜,一开始我还装模作样呢,但是吃了几口我就成了老麻跟栓子,直接头都不抬。
林静姝坐在我旁边,倒是没吃多少东西,就一直给我夹菜,跟我说话,她似乎对我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问黄河里除了棺材还能捞出什么,问送葬班平时都做些什么,问那些禁忌规矩是怎么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个不停。
我尽量回答,但有些事涉及行内秘密,只能含糊带过。
她也不追问,只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听,时不时发出惊叹。
“原来你们这么辛苦,也这么厉害!”她托着腮,看着我,“我爹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陈十哥,你就是你们这行的状元!”
这话夸得我耳根子发热,连忙摆手:“林小姐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
“叫我静姝就好啦!”她纠正道,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其实我觉得,你比那些整天把文化、品位挂在嘴边的人厉害多了!他们懂的可能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你懂的都是自己真刀真枪经历过的!”
正说着,林四海那边似乎告一段落。
他端着酒杯,领着那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我们这桌走了过来。
原本略显喧闹的餐厅渐渐安静下来,许多目光都汇聚过来。
林四海走到近前,满面红光,显然刚才聊得十分尽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众人朗声道:“诸位,给大伙儿再郑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才提过的少年英杰,张家送葬班的少班主——陈十!”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和好奇,多了几分重视和探究。
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咦”了一声,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我:“陈十?就是城外张家班的少班主陈十?捞了站尸的那个?”
我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老麻挺起胸膛,粗声应道:“不错!就是我们陈少班主!”
他这话说完,人群就炸开锅了。
“原来就是你!”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早就听说送葬班子出了个人物,没想到这么年轻!”
“了不得!了不得!张班主后继有人啊!”
赞誉之声纷纷传来,还夹杂着诸如“胆识过人”、“眼力毒辣”、“有古风”之类的评价。
我站在中间,只觉得脑子有点嗡嗡的,脸皮发烫,只能连连拱手,口称“不敢当”、“各位老板抬举”、“都是师傅教得好,兄弟们帮衬”。
我知道,这些人现在的恭维,一方面是卖了林老板的面子,另一方面就是因为送葬班。
毕竟在这个地界,各有各的生存方式。
兰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城里是现代化的忙碌,工厂、商铺、机关单位,人们为生计奔波,讲的是经济效益,是人际关系。
但出了城,尤其是黄河沿岸这片地界,却另有一套沿袭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规矩、老行当。
送葬班、捞尸人、船帮、货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行当,各自有自己的地盘、人脉和影响力,盘根错节,也是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
我今天露的这两手,怕是已经借着林四海和吴专家的口,在这“另一方”的圈子里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