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惊愕地转头看过来。
吴专家也停下了话头,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扫向我这边,眉头微蹙。
周少华一直在冷眼旁观,此刻见机会来了,立刻提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陈少班主又有高见了?吴老可是省里文物局退下来的专家,经手的真品比你见过的棺材都多!你一个捞死人棺材的,也敢质疑吴老的修复方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话刻薄至极,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我身上。
林四海脸色一沉,但碍于场合,没有立刻发作。林静姝则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又气愤地瞪向周少华。
老麻和栓子气得脸都涨红了,栓子更是往前踏了半步,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吴专家倒是摆了摆手,示意周少华稍安勿躁。
他看着我,语气还算平和,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这位小友,方才似乎对老朽所言有所异议?‘磺矾净水’之法,乃业界常用,虽稍显激烈,但对这等水浸严重、污垢深厚的古木,常有奇效。不知小友何以断言‘完了’?莫非另有良策?”
压力一下子全落在我肩上。
我知道,这时候退缩,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师傅和送葬班的脸,连带着林四海面上也无光。
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
既然躲不过,那就说清楚。
黄河水泡过的东西该怎么处理,没人比我们这些常年跟黄河打交道的人更清楚。
我向前走了两步,对着吴专家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吴老,晚辈陈十,确实是个跑江湖的捞棺人,谈不上精通修复,只是我们这行当,一年到头在黄河里打滚,从水底泥沙中捞起来的瓶瓶罐罐、烂木头、锈铜铁,实在不少。什么样的东西被水泡成什么样,泡了多久,该怎么处置才不至于立刻散架毁掉,算是……有点实战得来的土经验。”
我走到展台边,这次没有压低声音,而是清晰地对众人说道:“吴老判断此物为宋代,或许有些偏差,依晚辈看,此物年代可能更早,或是晚唐、五代时期,黄河流域某个与中原交往密切的边地部族遗物。”
“哦?”吴专家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我指着木雕:“第一,看水浸痕迹,此物颜色暗沉均匀,是长期被富含泥沙的活水渗透所致,非墓葬密闭环境的水沁,且表面磨损圆滑,无锐利断茬,是水流带动河沙常年冲刷的结果,方向大致统一,说明它沉在水底时位置相对固定,很可能是祭祀后特意沉于河湾某处,而非偶然落水。”
众人顺着我的话看去,一时间有些喧闹,我听到有人点头,有人说我说得对,心里的紧张稍微去了些。
然后我接着说:“第二,看残留的纹路。”
我示意大家看木雕底座和兽身连接处几个几乎被磨平的凸起,“这里,细看还能辨出点连贯的、带爪牙的简化兽形纹,类似一种部族图腾的变体。我师傅早年从黄河底捞起过带类似纹饰的金属残片,据说是晚唐时活跃在兰州上游一带的‘浑末’部或‘嗢末’部所用,宋代此类风格已很少见,且更趋规整。”
“第三,看形制气韵。”我最后总结道,“此兽造型浑朴,甚至略显粗野,力量感强于装饰性,这与晚唐五代时期,边地文化交融、艺术风格多样且带有原始气息的特点更为吻合。宋代同类造像,即便借鉴古风,也多了一份文雅与程式化。”
我顿了顿,看向吴专家和那位有意购买的藏家:“至于修复……正因此物是黄河水养了千百年的东西,水汽早已与木质深度结合,磺矾净水性子太烈,强行拔除表面污渍的同时,很可能破坏这种历经岁月形成的脆弱平衡,导致木质内部加速酥解,外表或许能暂时光鲜,内里却可能彻底毁,。这就好比一个在水底泡了太久的人,猛地拉上来暴露在烈日下,反而会要了他的命。”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吴专家这次问得认真了许多,脸上没了之前的轻慢。
毕竟我刚才说的,他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我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这是一个真正爱古物的人,有德行的人,没有因为我的反驳而觉得驳了面子。
“晚辈觉得,这类黄河水出来的老物件,修复不如养护,可寻一阴凉通风、湿度稳定的所在,让它慢慢自然阴干,适应现在的环境,表面浮土,可用极软的毛刷蘸着温和的植物浆液,一点点耐心清理,万不可用强酸强碱或硬物刮擦,目的是保留它被黄河水冲刷出的独特皮壳和沧桑古意,而不是把它恢复到新的样子,有些痕迹,本身就是历史。”
我说完了,退回林静姝身边。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吴专家和那尊木雕之间来回逡巡。
吴专家久久没有说话,他重新戴上眼镜,几乎趴在那木雕上,用放大镜一寸寸地看着我指出的那些细节,脸色变幻不定。
周少华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苍蝇,想说什么,却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开不了口。
半晌,吴专家终于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然后转向我,神情复杂,有震惊,有恍然,也有深深的感慨。
“后生可畏……当真是后生可畏!”他声音有些沙哑,“小友观察入微,言之有物,尤其对这黄河水浸之物特性的了解,远超老夫纸上谈兵,此物……细思之下,确如小友所言,晚唐五代的可能性更大,至于修复养护之道……”
他苦笑一声,对那位藏家和主办人拱了拱手:“这位陈小友所言,方是爱物惜物之道,老夫先前建议的磺矾净水法,确是冒进了,此物,宜养不宜修,宜顺其自然,不宜强求光鲜。受教了,受教了!”
堂堂省城专家,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年轻捞棺人的见解表示叹服,甚至承认自己考虑不周!
大厅里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