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姝皱了皱眉，没理他，反而往我身边靠了靠。

周少华见状，脸色更沉，压低声音对林静姝说：“静姝，今天来的都是行家，鉴赏古董是雅事，你跟些……不相干的人走太近，让人看了笑话。”

林静姝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坚定：“我喜欢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周少爷，请你自重。”

周少华被噎得脸色发青，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开了。

林静姝这才小声跟我解释：“陈十哥，你别理他。我家里……是想让我跟他多接触，但我真的不喜欢他，整天眼高于顶的。”

老麻在旁边听见，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哪比得上我们少班主，踏实能干……”

我赶紧在底下踩了他一脚，老麻“哎哟”一声，闭了嘴。

但是林静姝给我解释的举动却让我的心头忍不住一跳。

这时，厅中央一阵骚动，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来一个蒙着红绸的物件，放在铺着绒布的展台上。

我们的眼神也都放了过去。

主办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掀开了红绸。

里面是一尊木雕，约莫一尺来高，雕刻的似乎是一只瑞兽，但形态有些模糊，木质颜色深暗，表面有许多磨损和水渍侵蚀的痕迹，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也有些破旧。

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被请上前，林静姝小声跟我说：“这是周少华专门从省城请来的专家，姓吴，给他神气的不行。”

我听的好笑，点了点头。

吴专家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了许久，又和旁边几人低声讨论一番，然后清了清嗓子，面向众人。

“诸位，依老朽浅见，此物观其形制、纹路，特别是这底座的处理方式，当是……宋代木雕真品无疑！虽有些许残损，但韵味古朴，颇具收藏价值。”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低声议论，看向那木雕的目光都热切了几分。

老麻却皱了皱眉，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少班主，我咋觉得……不太对劲？宋代的？我跟班主也见过些老木头，这……感觉没那么熟啊？你跟班主学过这个，你觉得专家说的对不？”

我的确跟师傅学过看古董的方法，黄河流域历史悠久，传承极广，我们每次出活，除了棺材，也能打捞上来不少古董，久而久之，也练就了几分眼力。

此时听到老麻这么说，我也凝神细看那木雕。

灯光下，木质的纹理，磨损的痕迹，还有那似兽非兽的形态……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确实不像是在干燥墓穴或寻常人家传世的东西，反倒像是被黄河水泡过，然后又阴干了，或者简单修复过的东西。

我也压低声音，说：“这的确不像是宋代的做工，像是晚唐年间的东西。”

“晚唐？”

林静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着我们说话诧异的问道：“陈十哥，你还懂这个？”

她凑的近，距离我就差不多一拳的距离，呼吸打在我的脸上，弄得我痒痒的。

虽说有了九儿那件事之后，我也算是有了点经验，但是毕竟林静姝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林老板养的又好，长得又可爱，贸然凑近，还是让我的心乱哄哄的。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旖旎，点了点头：“见得多了就懂了，你们看。”

我用手指了指木雕：“这上面有水流冲刷的痕迹，还不是清水，是黄河水那种混着泥沙的，而且你们看这个兽形的轮廓，不太像中原地区的玩意。”

他俩顺着我说的话看，果然看出了几分门道。

我接着说：“师傅说过，晚唐年间的黄河流域，是丝路重地。”

我一边低声解释，一边不自觉地将目光从近在咫尺的林静姝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木雕上，借此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那时候胡商、僧侣、各色人马沿河往来，不少西域、北方的小部族也在此杂居。他们信奉的神祇、使用的图腾，与中原大不相同，但又互相影响。”

我指着木雕那模糊的兽首：“你们细看，这兽首虽残，但眼眶深陷，吻部短阔，这种粗犷中带着点狰狞的劲儿，不是宋代文人喜欢的雅致风格，倒有几分晚唐时，西北边地部族武士护身符的影子。还有这木头的质地……”

我顿了顿，努力回忆师傅教过的那些零碎知识：“晚唐到五代那会儿，黄河流域战乱频繁，有些部族迁徙或消亡，他们的祭祀之物往往被沉入河中，或随葬于河畔，祈求河神庇佑，或是镇住水患，这种木头，常年受黄河水浸泡冲刷，木质会变得特别沉实，颜色也会被河泥沁成一种特有的暗沉，不是作假能做出来的。”

林静姝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完全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旁人看来有多近。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着药香的清雅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棺材铺里常年萦绕的香烛、木头、土腥气截然不同。

弄得我是心猿意马的。

老麻在旁边看得直咧嘴，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给栓子使眼色。

栓子挠挠头，似懂非懂。

这时，台下有人按捺不住，高声问道：“吴老，请问这物件若能适当修复，价值几何？鄙人有意收藏。”

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拉回吴专家身上。

吴专家扶了扶眼镜，沉吟道：“此物虽残，但确是古物，若能请高手匠人，用‘磺矾净水’配合特殊手法，小心清理填补，去除表面污垢水渍，恢复其六七分原貌，其价值定然倍增。”

“磺矾净水？”我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当时修复行里比较激进的一种化学药剂，用来处理严重污损的木器，效果虽快，但性子很烈，对木材纤维破坏不小。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大了些：“用这个法子，这东西就真完了。”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妥。

但已经晚了。

厅内本就安静，我这话清晰地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