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左眼的灼热感退去,我异常的视野也瞬间恢复正常,纱帐还是纱帐,被子还是被子,只有林小姐痛苦的模样依旧。
但是,刚才看到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我脑海。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随之席卷而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伴随着轻微的耳鸣。
我脚下微微一晃,连忙扶住窗户才站稳。
“陈少班主?您……您没事吧?”刘管家紧张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
“没事……看了点风。”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明白林小姐的病因了。
黄河尸虱!
那是一种专门靠着吃尸体为生,寿命极短的怪虫!
林小姐是中毒了。
“先去见见林老板吧。”我忍着不适,对刘管家说。
刘管家连忙点头:“对对,先见见林老板!”
说着,他就把我们往正厅带。
来到正厅。
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主位上是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眼间带着威严,但此刻眉宇紧锁,难掩焦躁。
想必就是林四海林老板了。
旁边坐着个衣着华贵、面容憔悴的妇人,正拿着手帕抹眼泪,应该是林夫人。
还有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下首,正用审视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我们。
“老爷,夫人,周少爷,陈少班主请到了。”刘管家上前禀报。
林四海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容,迎了上来:“陈少班主!久仰大名!快请坐!”
他拱手抱拳,礼数周全。
那妇人林夫人也止了哭泣,起身微微颔首。
我心里暗叹,到底是做大买卖的人,哪怕心里急得火烧眉毛,面上礼数也不缺。
我连忙还礼:“林老板客气了,夫人好。”
“坐,都坐。”林四海招呼我们坐下,立刻有丫鬟端上热茶。
茶水刚放下,旁边那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就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林伯父,您还真信这些乡下把式啊?一群跟死人打交道的,还能看病?”
厅里的气氛顿时一僵。
林四海脸色沉了沉,没接话。
林夫人则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那年轻人,又看看我们。
刘管家赶紧打圆场,对我们介绍道:“陈少班主,这位是周少华周少爷,家里在市里……很有关系,跟我们家小姐也是……好朋友,很关心小姐的病情。”
周少华?我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数。
看这打扮做派,估计是哪个干部家的公子哥,正在追求林小姐,跑来献殷勤的。
周少华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老麻栓子脚上的泥鞋,嘴角的讥诮更浓了:
“林伯父,不是我说,静姝妹妹的病,连市里大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您指望这几个……呵呵,拉尸体的?他们也就跟棺材死人打打交道还行,看病?这不是胡闹吗?”
他顿了顿,故作姿态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已经托人请了市里人民医院的副院长,明天就能到,那可是留过洋的专家!比这些不知所谓的土方子可靠谱多了!”
这话说完,老麻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栓子更是攥紧了拳头,瞪着周少华。
我心头也窜起一股火。泥腿子怎么了?泥腿子吃你家大米了?
“既然周少爷请了洋专家,那这活我们就不看了。”
我也站起身,语气平淡,“林老板,夫人,抱歉,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哎!这就对了嘛!”周少华在后面提高了声音,带着得意,“有点自知之明是好事,不要不自量力,耽误了静姝妹妹的病情,你们可担待不起!”
我脚步一顿,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我这人,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口气。
我刚要回头,老麻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凑到我耳边,急声道:“少班主!少班主!冷静!咱惹不起!人家是大人物,有背景的!咱……咱忍一忍,这钱……这钱咱不挣了!”
老麻的声音带着惶恐和无奈,他是真怕了。
也确实,不论是林四海还是你这个周少华,都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惹不起的。
可偏偏,老麻这话声音虽低,却被那周少华听了个大概。
“呵!”周少华冷笑一声,踱步过来,斜睨着老麻,“你这个泥腿子,倒还算懂点事,刘管家!”
“在,周少爷。”
“看在他们大老远跑一趟,也没干啥的份上,赏他们几个车马钱,打发走吧。”周少华挥挥手,像打发叫花子。
这一下,不光是我,连老麻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栓子年轻气盛,已经抄起了靠在门边的一把花锄,瞪着眼就要上前。
“栓子!”我低喝一声,拦住了他。
我转过身,看着周少华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又看了看一旁欲言又止、满脸愁容的林四海和林夫人。
“林老板。”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您女儿的病,我看。”
“什么?”周少华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你看?你拿什么看?凭你摸过死人的手?还是凭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林四海:“林小姐什么身份,我清楚,我陈十什么出身,我也明白,但今天这话我撂这儿,这病,我能治,治不好,我陈十的这条命,赔给林老板。”
“少班主!”老麻和栓子同时惊呼。
老麻更是急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这话能乱说吗?!”
我挣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四海。
林四海也被我这话震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我脸上扫视。
周少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道:“你赔?你这条烂命值几个钱?能跟静姝妹妹比?林伯父,您可别听这泥腿子胡吹大气!”
我依然没看他,只是对林四海道:“林老板,我就问一句,林小姐发病前,大概七八日左右,是不是去过黄河边?特别是水流较缓、岸边多有淤泥杂草的回水湾处?”
林四海皱起眉,看向林夫人:“我前阵子出门了,不太清楚,夫人,静姝前些日子可去过黄河边?”
林夫人想了想,突然“啊”了一声,连忙点头:“对对对!静姝……静姝她学画画,大概十来天前,说是去黄河边写生,就是……就是去了老渡口往下游一点的那个河湾,回来还说景色好,画了不少画呢!陈……陈师傅,这……这有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