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老麻骑虎难下，这活不接也得接。
我按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行，时间，地点，要求。”
“明天下午，黄河老渡口，棺椁、船只我们都备好了，就等您的人和技术。”刘管家赶紧说，“报酬方面，林老板绝不会亏待……”
“报酬的事，完事了再说。”我打断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老麻，“明天我们会准时到。”
“好好好！那就恭候大驾了！”刘管家连连拱手。
我没再废话，转身往外走。
老麻像丢了魂似的，木木地跟在我后面。
出了院子，走到僻静处，我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老麻。
老麻“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被我一把拽住胳膊。
“少班主！我……我对不起班子！对不起班主！更对不起你！”老麻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我混蛋！我鬼迷心窍！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我叹了口气，松开他，踢了他屁股一脚：“少来这套！站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回事？家里出啥事了？要用多少钱？至于让你去碰班子的红线？”
老麻被我踢得一趔趄，也没恼，抹了把脸，带着哭腔说：“是我家那混小子……在学校里跟人打架，把人家孩子头打破了，挺严重的，人家要赔医药费，还要赔营养费、精神损失费……开口就要三百块！三百块啊！我……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家里就那点积蓄，全填进去也不够……我婆娘天天哭，我也没办法，才……才想着接点私活，多挣点……”
三百块！在眼下这年月，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普通人家挣小半年的。
“所以你就接了林四海的活？还瞒着班子？”我看着他。
老麻低下头：“我……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林四海，刘管家找上我，就说有个活，给的钱多，我就……我就心动了，来了才知道是林老板家的事，还要点名请班主或者你……我想推，可已经收了定钱，而且……而且那钱我已经拿去填窟窿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麻家里困难我是知道的，老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上学，就靠他在班子里挣的这点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次孩子闯祸，无疑是雪上加霜。
“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没用。”我拍拍他的肩膀，“这活我帮你应下了。钱，挣了先把你家的窟窿填上。”
老麻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少班主……我……我……”
“别我我我了。”我摆摆手，“但是老麻，规矩就是规矩。这次是情况特殊，我帮你扛了。回去之后，你自己去跟师傅坦白，认错，领罚。师傅那边，我去帮你说情。以后，再有天大的难处，先跟班子里的兄弟说，别自己瞎搞！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谢谢少班主！谢谢！”老麻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走吧，先回去。明天还要干活。”我转身往回走。
回到铺子，一夜无话。
第二天下午，我和老麻，还有硬要跟来长长见识的栓子，三人带着必要的家伙，来到了约定的黄河老渡口。
渡口边果然已经准备停当。
一口黑漆柏木棺材停在岸边，旁边是一艘比我们平时用的略大些的乌篷船。
几个穿着短褂、像是林家伙计的人守在旁边。
刘管家也在，见到我们，尤其是见到我，热情地迎了上来。
过程异常顺利。
所谓的“渡河”仪式，其实就是将棺材用特殊手法固定后，在黄河特定的一段水面上沉放片刻，再起出，象征着亡魂已渡过“冥河”，可安心归葬。
这种活我们干过不少，驾轻就熟。
我全程留意着，没发现任何异常。
棺木普通，尸体也没有任何问题，河水虽然湍急，但在我们手里不算什么。
甚至连天气都格外给面子，阴沉了几日的天竟然放晴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仪式完成，棺材重新起出，准备运往墓地安葬。
刘管家笑容满面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陈少班主，辛苦辛苦！这是林老板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我接过，捏了捏厚度，心里估算，远超过这种普通渡河活的市价。
我没当场点，直接揣进怀里，对刘管家点了点头：“谢了。事既已了，我们就……”
“陈少班主留步！”刘管家连忙叫住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其实……林老板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帮忙。”
果然！在这儿等着呢！
老麻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刘管家，咱们当初说好的就是这渡河的活，现在活干完了，钱我们也收了，两清了！怎么还有别的事？”
栓子也警惕地站到我身边。
刘管家摆摆手，笑容不变：“老麻兄弟别急嘛。是，当初是说渡河，可林老板也是听说，你们送葬班不光会送葬渡河，还会看一些……寻常大夫看不好的蹊跷事，是吧？”
我和老麻对视一眼。
送葬班常年跟生死晦气打交道，有些伙计确实懂些偏方土法，或者因职业缘故，能察觉到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不对劲。
但这通常不对外宣扬，更不轻易接手，怕惹麻烦。
“刘管家，我们就是抬棺送葬的，哪会看什么病？”我沉声道。
“陈少班主过谦了。”
刘管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神却往我怀里揣钱的位置瞟了一眼，“不瞒您说，是林老板的千金，得了怪病。身上起红疹，高烧不退，看了好多大夫，连兰州城里的洋医生都请了，就是查不出病因，治不好。林老板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急得不行。听说陈少班主您连黄河里的邪乎事都能摆平，这才想着，能不能请您……给瞧瞧？”
老麻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刘管家，我们是送葬的，不是看病的！这不合规矩！出了事谁担得起？”
我也皱紧眉头。
这事听起来就麻烦，而且明显超出了送葬班的业务范围。
刘管家却不肯放弃，伸出五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陈少班主，只要您肯帮忙看看，不管成不成，林老板另外……奉上这个数。”
五百块！
我、老麻、栓子，三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在眼下，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别说填老麻家的窟窿，就是再起两间房都够了！
老麻呼吸都急促了，他看着那五根手指，又看看我，眼神挣扎。
他太需要钱了。
栓子也傻眼了，喃喃道：“五……五百块？我的娘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