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有啥事,别憋着,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是家人,家里人有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扛。”
老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没……没啥事,真没啥……少班主你多心了……”
看他这副模样,我心里更确定了。
老麻这人,直肠子,藏不住事。
他越否认,越说明有问题。
我没再逼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你说没事就没事,但记着我的话,有啥难处,一定开口,张家班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大家伙的。”
老麻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嗯”了一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没再多说,转身装作要回屋。
走了几步,借着院墙的阴影掩护,我悄悄回头,果然看见老麻在原地呆立了片刻,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左右张望一下,脚步匆匆地朝着铺子后门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心头一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老麻出了铺子,没往家的方向走,反而七拐八绕,朝着兰州城里的方向去了。
我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夜晚的街道冷清,行人稀少,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菜。
路边有些店铺还没关门,传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或是电视机模糊的新闻播报声。
越往城里走,灯光越密集,也有了人气。
路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五金百货、裁缝铺、理发店……玻璃橱窗上贴着红纸黑字的广告。
偶尔有那种烧柴油的三马子突突突地驶过,车厢里堆着货,或是挤着几个人。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食物香味和夜市的喧嚣气息。
老麻显得很警惕,不时回头张望。
我借着街边店铺的招牌阴影和行人掩护,小心地跟着。
最后,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门脸不小的院子前停下,又左右看了看,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老麻侧身闪了进去。
我快步走到院墙边,这院子围墙不高,我稍稍踮脚就能看到里面。
院子里亮着灯,正屋的门开着,透出昏黄的光。
我看到老麻站在院子里,对着屋里的人,微微躬着身子,神态是少见的低声下气。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夜里安静,里面的对话隐隐约约能飘出来一些。
“……实在对不住,刘管家,这……这活儿我真接不了,规矩不能破……”是老麻压得很低的声音,带着为难。
一个略显油滑的中年男声响起,语气带着不耐烦和一丝倨傲:“老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林老板指名道姓要你们送葬班的班主,或者那位少班主陈十来办,你?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分量不够。”
林老板?林四海?
兰州城里做皮货和药材生意的大富商林四海?
我心头一跳。
“刘管家,您行行好,跟林老板说说……我这真是背着班子偷偷接的,让他们知道了,我……”老麻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哀求。
“偷偷接的?”那刘管家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嘲讽,“那你更得把事办漂亮啊!现在林老板就认你们送葬班的招牌,认陈十捞站尸的名头!你办不了,就回去请人!不然,这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麻似乎噎住了,半晌没吭声。
我听到这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老麻这是私下接了活,而且是接了指名要师傅或者我的大活!
这在送葬班是明令禁止的!
一来是防止有人借班子的名头乱接活,坏了规矩和名声,二来也是怕伙计们私下揽活出事,班子担不起责任。
看来老麻真是遇到急用钱的大事了,不然以他对班子的感情,绝不会犯这忌讳。
我看着院子里老麻佝偻着背、一筹莫展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摸出兜里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就着巷子口微弱的路灯光,划了根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我吐出一口烟,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两人同时一惊,转过头来。
老麻看到是我,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少……少班主……你……你怎么……”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正屋门口、穿着绸缎褂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身上。
刘管家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疑虑:“你是?”
我把烟叼在嘴角,走到院子中间,站定:“陈十。”
“陈十?”刘管家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送葬班的少班主陈十?”
“如假包换。”我拿下烟,弹了弹烟灰,“站尸是我捞的。”
刘管家脸上的疑虑散去,连忙换上笑容:“哎呀!真是陈少班主!失敬失敬!没想到您亲自来了!快,屋里请!”
“不必了。”我摆摆手,看向脸色灰败、手足无措的老麻,“这趟活,我接了。”
“少班主!”老麻急得往前一步,“这不行!我……我这是……”
“闭嘴。”我打断他,“回去再跟你说。”
然后我转向刘管家,“不过,刘管家,咱们得把话说清楚,这活,我接,不是代表送葬班接的,是代表老麻,帮他平了这桩事。懂吗?”
刘管家眼珠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懂,懂!陈少班主仗义!帮兄弟出头,没说的!那……您看这事……”
“具体怎么回事?林老板家什么人?什么情况?”我直接问。
“哦,是这样。”
刘管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是林老板一位远房表亲,在兰州病故了,按老家的规矩,得‘渡河’安葬,就是得请专门的送葬班子,用特定的仪式把棺椁沉一段黄河,算是魂归故里,林老板念旧,就想把这事办得风光妥帖些。”
渡河?这确实是送葬班的业务范围,不算特别稀奇。但……
“这活儿听着不算难,”我看着刘管家,“兰州城里能干这活儿的班子不止我们一家,为什么非得指名道姓,非要我们送葬班?非要我或者我师傅来?”
刘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笑:“哎哟,陈少班主您这就谦虚了!谁不知道您张家班是兰州城里头一份?尤其是您陈少班主,年轻有为,胆识过人,连黄河里的站尸都捞得上来,这名气早就传开了!林老板也是慕名而来,觉得这事交给您办,最稳妥,最放心!”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闪烁,没逃过我的眼睛。
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