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们照常出了一趟活，死者是位寿终正寝的老太太，过程顺利，没出任何岔子。

回到铺子，师傅把大家召集到前院。

他拿出个旧布包，挨个给大家发工钱。

几张皱巴巴的、印着四位伟人的蓝灰色钞票分发给众人。

发完钱，师傅没让大家散，反而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开了口：“这趟活，陈十带得不错。你们觉得，咱们这位‘少班主’，干得咋样？”

院子里静了一瞬。

老麻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门喊：“那还用说？顶好！少班主做事稳当，讲义气，没得挑！”

栓子也赶紧跟着点头，一脸崇拜：“十哥厉害！比……比好些老师傅都强！”

其他几个伙计也纷纷附和，都说好。

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夸，等声音渐渐低了，他才慢悠悠地说：“是啊，我看他也挺好。我老了，腿脚不如从前利索，脑子也没年轻人活泛喽。”

这话一出，刚才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互相看看，又看看师傅，再看看我，眼神里透着惊疑和猜测。

我心头也是一紧，刚想开口。

师傅却摆了摆手，接着道：“你们不是私下都叫他少班主么？我看这名头，也不是白叫的。”

“师傅，我……”我急忙上前一步。

“听我说完。”师傅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家班这份家业，这份手艺，总得有人接着，陈十是我徒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我在考察，考察合适了，这张家班，以后就交给他。”

伙计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老麻，他猛地一拍大腿，估计是用力过猛，疼的他嘶了一声，但紧跟着就开口了。

“恭喜少班主，贺喜少班主！”

栓子也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恭喜十哥！哦不，恭喜少班主！”

其他伙计见状，也纷纷拱手道喜，院子里一时间热闹起来。

我站在那儿，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乱糟糟的，有被认可的欣喜，更有沉甸甸的压力。

我看向师傅，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我。

“都别吵吵。”师傅抬了抬手，压下喧哗，“这事儿，不急。陈十还年轻，得多磨炼，多看看。接班的事，还得考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就说到这儿，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伙计们这才渐渐散去，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不时回头看我几眼，眼神复杂。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师傅对我招了招手：“陈十，你过来。”

我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

夜色渐浓，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左眼最近怎么样？”师傅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还好，没再像上回那样疼，就是……看东西清楚点，晚上也看得清。”我也压低声音回答。

师傅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个，话锋一转：“今天我说接班的事，你怎么想？”

我沉吟了一下，老实说：“师傅，我……我怕担不起。张家班是您的心血，我……”

“心气血汗，都是为了让大家有口饭吃，有个活路。”

师傅打断我，语气平静，“交给你，我放心。你仁义，有担当，底下的兄弟也服你。这行当虽说损阴德，但也是个正经手艺，能活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但你还年轻，路还长。我这摊子给了你，是让你有个立足之地，有条活路，可我不希望你一辈子就困在这黄河边，跟死人棺材打交道，你自己……也得好好想想，以后的路。”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酸涩，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师傅。我会好好干的，也会……想想以后。”

“嗯。”师傅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最近老麻有点不对劲，干活老是走神，像有什么心事，你跟他走得近，私下里留意着点，问问看。别是家里出了啥难事，班子里的兄弟，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心里一动，想起老麻最近确实有些神不守舍，点头应道：“知道了，师傅，我回头问问。”

“去吧。”师傅挥挥手。

我转身离开，心里揣着接班和老麻的事情，心情有点复杂。

刚走出没几步，老麻和栓子就从旁边凑了过来。

栓子一脸兴奋，还想说什么，被老麻捅了一下。

“少班主，班主跟你嘀咕啥了？是不是真要让你接班了？”老麻搓着手，笑嘻嘻地问。

“没啥，就是嘱咐我几句。”我含糊过去，看着老麻，忽然想起他说要带我去洗头房的事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麻，你之前可说好的，要带我去城里洗头房开开荤，这都过去多久了？啥时候兑现啊？说话不算话是吧？”

老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打着哈哈：“哎哟我的少班主，你还惦记着这茬呢？我那不是……那不是看你之前有九儿姑娘了嘛，哪还用得着去那种地方？”

他挤眉弄眼，脸上的麻子都跟着动弹。

我脸上一热，瞪了他一眼：“去你的！少扯那些没用的，就说啥时候吧！”

栓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好奇地问：“麻哥，十哥，啥是洗头房？洗头房开荤是啥意思？洗头还能吃荤菜？”

老麻和我对视一眼，同时笑骂：“去！小孩儿家家，别瞎打听！”

栓子不服气地嘟囔：“我都十五了，不是小孩了……”

见我们不理他，气哼哼地一扭头，“我去买烟了！”

说着，跺跺脚自己朝巷子口的小卖部走去。

见栓子走远，就剩我和老麻两人。

夜色掩映下，我看着老麻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不自在的麻脸，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老麻，”我靠近他一步，声音放平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吧？”

老麻愣了一下，点点头：“那可不，你八岁来班子里，尿炕还是我帮你瞒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