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一挑,师傅张振山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那道疤似乎更深了些,眉头紧锁,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没休息好。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我。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喉咙干得冒火,像被沙砾磨过,艰难地挤出声音:“水……”
师傅转身倒了碗水递过来。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凉水下肚,才觉得魂儿回来了一点。
“师傅……”我抹了把嘴,急切地问,“尸体呢?捞回来没有?”
师傅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我,半晌,才沉沉开口:“你胆子是真肥了,我教你的东西,都就着黄河水喝下去了?站尸也敢捞?”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后怕和关心,心里一暖,又有些讪讪,咧嘴想笑,却扯得脸颊生疼:“嘿嘿……师傅,我这不是……没事吗?下回不敢了,真不敢了,尸体……到底回来没?”
“回来了。”师傅语气缓了缓,“天亮前,连你一起拖上来的。”
我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张家班的名声,总算是保住了……”
说着,我又想起一个人,忙问:“师傅,那……九儿呢?她还在铺子里吧?吓坏了吧?”
听到九儿两个字,师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他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师傅?怎么了?九儿她……出事了?”
这时,老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一碟咸菜进来了:“少班主,你可算醒了!快,先吃点东西,你昏迷一天了,肯定饿坏了!”
师傅站起身,对老麻说:“照顾好他。”
然后转向我,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吃东西,吃完,能下地了,来前院找我,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老麻把粥碗塞到我手里:“快吃快吃!你是不知道,昨天可把俺们吓死了!眼瞅着你被卷进漩涡里,绳子那头死沉,俺和栓子拼了老命拉,拉上来一看,好家伙,你把绳子捆尸身上了!自己差点淹死!”
我端着粥碗,确实觉得饿极了,肚子里空得厉害,像是有个无底洞。
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噜就往嘴里扒拉。
粥是寻常的小米粥,咸菜也齁咸,可此刻吃起来却格外香甜。
一边吃,我一边感觉有些不对劲。
视线……似乎格外清晰。
能看清碗边细微的豁口,能看清老麻脸上每一粒麻子旁边的毛孔,甚至能听见远处前院师傅轻微的脚步声,还有栓子在院里扫雪的沙沙声。
耳朵也灵得吓人。
而且,这饿劲儿来得凶猛,一碗粥眨眼就见底了,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还有吗?”我把空碗递给老麻。
老麻愣了一下,接过碗:“有有有!灶上温着一大锅呢!少班主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嘴里还不停,“不过说真的,少班主,昨天你那一下,真把俺们震住了!为了招牌,命都能豁出去,这份担当,我老麻服!栓子那小子,现在逢人就说你十哥是条真汉子,比他亲哥还亲!”
我听得有点哭笑不得:“去你的,少肉麻,赶紧盛粥去,饿着呢。”
老麻嘿嘿笑着跑了。
我又连着喝了两大碗粥,才觉得那股抓心挠肝的饿劲儿稍稍压下去。
身上也有了力气,翻身下炕,脚沾地时感觉轻飘飘的,但又充满力量,好像一跺脚能踩碎地砖似的。
“我去找师傅。”我对端着空碗回来的老麻说。
“哎,少班主你慢点,刚醒……”老麻话没说完,我已经撩开帘子出去了。
走到前院,师傅正蹲在屋檐下,看着院角那口重新盖好、停在棚子下的柏木棺材出神。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能走了?感觉怎么样?”他问。
“没事了,师傅,浑身是劲儿。”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师傅,到底怎么回事?九儿她……去哪儿了?”
师傅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来。”
他领着我,不是去前院铺子,也不是去别的厢房,而是径直走向……西厢房。
正是那天晚上,我和九儿……的那间屋子。
我脸上一热,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晚昏暗的光线、冰冷的土墙、和她温润灼热的身体……
师傅在门口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新换的铜锁。
“这屋子,从昨天回来,就没让人动过。”师傅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你自己看看。”
屋里还保持着那晚事后的模样,甚至更加凌乱,是我们匆忙离开时造成的。
冰冷的土炕上,被褥胡乱堆着。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炕席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已经干涸发黑的……
血迹。
暗红色,在灰黄的炕席上格外刺眼。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脸上火烧火燎,尴尬、羞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涌上来。
“这……这……”我舌头有点打结,“九儿她……那天是来……来月事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哪有大晚上那样还来月事的?
师傅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凝重。
他缓缓摇头:“不,这是女子的落红。”
“什么?!”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不可能!师傅,九儿她是过了门三天的寡妇!她男人刚死!怎么……怎么可能是落红?!”
师傅的眼神锐利如刀,刺得我无所遁形:“你们捞回来的那具尸体,我查过了。根本不是新死的淹死鬼。那人是城西刘铁匠的远房侄子,上周在山上摔死的,早就埋了。不知怎么,被人刨了出来,弄成淹死的模样。”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淹死的?早就埋了?被人刨出来?
那九儿……
“昨天我们把你和尸体拖回来,”师傅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心里,
“九儿就不见了。铺子里,院子里,附近街巷,都找遍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说的那个村子,我也去打听过,根本没有刚死了男人、叫九儿的新寡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