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动作僵在半空,眼睛惊恐地瞪大。
黯淡的天光和水面反光下,我看到了一张肿胀青白、五官模糊的脸。
脸上沾满了河泥和水草,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而此刻,那张脸,正对着我。
“啊!”
我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一抖,那备用的活扣绳圈脱手而出,“噗通”一声,直接掉进了翻滚的黄河水里,瞬间被黑暗吞没。
完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慌了,下意识的就往水里捞,可是水流这么湍急,怎么可能捞得到?
眼前只有浑浊,奔腾的黄河水!
怎么办?
没有套索,我怎么把尸体带回去?
我连忙在身上摸,想看看还有没有绳子,但是我忘了,我就穿了个单裤,那里有什么绳子?
看着眼前的尸体,还有岸边焦急的老麻和栓子,我心一狠!
用我自己的安全绳!
虽然这样一来,我身上就没绳子了,但至少我是活的,尸体是死的,我有办法,也不至于淹死!
于是我一咬牙,迅速解开了腰间的绳结,将那根被老麻他们拉着的绳子小心翼翼的套过尸体的腋下,在它背后打了个死结。
然后,我抓住绳子的中段,朝岸上奋力挥舞手臂,示意他们拉!
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口气。就算尸体有什么古怪,有绳子连着,老麻他们也能把我连同尸体一起拽回去……
我抓着绳子,准备开始往回游。
可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岸边灯光照不到的某个阴暗处。
一抹刺眼的红一闪而逝!
像是一件红棉袄的样子。
九儿?
我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是应该在铺子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从头顶浇下!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尸体。
然后,我的呼吸停止了。
那双原本是黑洞的眼窝里,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像两簇鬼火,正正地、直勾勾地……
“盯”着我!
尸体那肿胀青白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一串含糊不清、扭曲怪异,完全不像人声的音节,夹杂着水泡咕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嗬……咕噜……还……我……咕噜……”
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话,但那语调里浸透的阴冷、怨毒,却清晰无比地刺入我的骨髓!
!!!
极度的恐惧让我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我猛地转身,手脚并用,拼命想往岸边游!
然而,已经晚了。
脚下的河水突然变得无比狂暴,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来自河底深处的巨大吸力猛然传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老麻——!!拉——!!!”
我只来得及嘶吼出半句,汹涌的黄河水便如同黑色的巨墙,轰然拍下!
我的口鼻瞬间被冰冷的黄河水灌满。
紧接着,我就感觉世界仿佛在我眼前颠倒、翻滚!
我死死的抓着链接尸体的那根绳子,但是那绳子却被浪卷的跟鞭子一样。
极度的求生欲似乎在黄河水流这样的凶兽面前没有任何用,我根本使不上力!
我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绳子上传来,将我狠狠的拽向河底!
我不知道我到底喝了多少口水,一开始的时候我还能扑腾两下,可紧跟着的,就是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根本扑腾不动了!
我的手无助的伸出来,在空气中虚抓着,意识也已经变得模糊。
更可怕的是,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我清晰的感觉到,我的脚下,好像有一只手,从下方漆黑的水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一把,牢牢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刺骨的寒意和绝望的力道瞬间传来。
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岸上那两盏疯狂晃动、却迅速远去变小的昏黄灯笼。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河水,彻底吞没了我。
昏迷前,我脑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张家班的招牌完了……彻底砸在我手里了……
……
我感觉我像是沉在很深,很黑的水底,周围的一切都看不真切,有些模糊,头晕晕的。
我像是到了一座宫殿,四周的建筑不像常见的样式,厚重,低矮,墙上似乎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我身上穿着厚重的、色彩浓艳的锦袍,头上压着沉甸甸的金冠。
周围人影晃动,都穿着奇特的服饰,面孔模糊,只有恭敬而疏离的姿态。
丝竹声飘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调子,不像是喜乐。
周边两排停着骆驼,正一口一口的吃着黄色的稻草,一旁的棚子上披挂着毯子。
我被簇拥着,走向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内铺着繁复图案的毡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混合了香料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
最深处,垂着珠帘,帘后隐约坐着个纤细的身影,头戴凤冠,身披霞帔。
那是……九儿?
我一愣,但很快摇头,我的心里出现了她的称呼。
公主……
我错愕,紧接着,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来:“我要娶她?”
我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茫的沉重,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我想看清她的脸,视线却总是被晃动的珠帘和氤氲的烟气阻隔。
只记得她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甲上似乎染着暗红的颜色,轻轻放在我的掌心。
冰凉。
然后,是喧嚣的宴饮,模糊的祝贺声。
有人递来金杯,酒液猩红,气味甜腻到发苦。
我喝下去,喉咙像是被灼烧。
接着,画面破碎,一片混乱。
火光,惨叫,奔逃的人影。
那座奇异的大殿在燃烧,刻满眼睛的墙壁崩塌。
公主……我看清了她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嫁衣,奔向熊熊烈焰,
我回头一瞥,却只看到了一只眼睛!
一只神秘的、透着说不清的感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
我猛地惊醒!
“嗬——!”
我倒抽一口冷气,从炕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醒了醒了!少班主醒了!”老麻在我耳边大叫。
我茫然四顾,熟悉的屋顶,熟悉的土墙,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席。
是棺材铺的后院厢房?
窗纸外透进天光,亮堂堂的,已是白天。
“班主!班主!少班主醒了!”老麻嚷嚷着跑了出去。
我愣愣地坐在炕上,梦里那双怨毒的眼睛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和那面西夏铜镜背上的眼睛、爷爷黑木牌上的眼睛……重重叠叠,搅得我脑仁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