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往后一跳，差点摔倒，手里的灯笼脱手飞出去，在河滩上滚了几圈，火苗倏地灭了。

“栓子！”我一把扶住他。

只见栓子面无血色，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伸出一根抖得不像话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黑沉沉的河面中央：“那……那……那是什么？！”

我和老麻顺着他指的方向，猛地望去。

起初，只是翻滚的黑色水流。

但很快，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央，隐约出现了一个更深的影子。

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竭力想穿透黑暗和水汽，终于勉强勾勒出那个影子的轮廓……

一个人形。

直挺挺地，立在奔腾的黄河水中央！

水没到他的胸口，湍急的浪头不断拍打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像是脚下生了根，长在了河床里。

头部微微低垂，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暗。

“站……站尸……”老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是站尸！完了……真遇上这玩意儿了！”

栓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带着哭腔：“少班主……捞不了，这下真捞不了……班主说过，站尸不能捞，捞了要招替死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师傅的告诫在耳边炸开：“第一，不捞站尸……捞了会招替死鬼。”

河水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我们的不自量力。

那具直立在河心的尸体，在无边的黑暗和滔天的水声中，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邪异。

老麻转过头，脸上每一粒麻子似乎都在哆嗦：“少班主……怎么办？”

怎么办？

我盯着河心那个黑影，九儿流泪的脸、空荡荡的棺材、还有几个时辰前那间昏暗土房里荒唐而炽热的纠缠……种种画面搅在一起，最后化作一股滚烫的、掺杂着愧疚和狠劲的血，直冲头顶。

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跟九儿……才冲撞了亡魂，引出了这等邪事？

我怔怔的，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张家班的招牌、师傅对我的信任，还有我跟九儿之间的所有……

一股心虚和几分责任感，跟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身上。

我一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捞！”

“啥？！”老麻和栓子同时惊呼。

“我说，捞。”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决绝，“规矩是我带头破的，祸是我惹下的！张家班的招牌不能砸在我手里，这尸体，必须捞上来，天亮前下葬。”

“可……可那是站尸啊少班主！”老麻急道，“而且你看看这水！晚上黄河水有多急你不知道吗？尸体在河心，船都没有，怎么捞？除非……除非人下去！”

“我下。”我斩钉截铁。

“不行！”老麻一把抓住我，“我去！我水性比你好！”

我甩开他的手，开始解自己的棉袄扣子：“老麻，你有老婆，有俩娃。栓子还没成家。我去最合适。”

衣服一脱，冷风瞬间灌进来，激得我一哆嗦，但我手上没停，“要是我回不来……等我师傅回来，你跟他说，规矩是我陈十坏的，招牌是我砸的，跟你们无关，跟送葬班其他兄弟无关。”

“少班主！”老麻眼睛红了。

我不再看他，迅速脱掉碍事的厚衣服，只留一条单裤，把捞尸用的粗麻绳飞快地在腰间打了个死结，另一端递给老麻：“绳子你抓牢，我游过去，套上尸体，你就和栓子一起往回拉。”

老麻攥着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我只穿着单薄衣衫、站在寒风河滩上的样子，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重重一点头：“少班主……我老麻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我服你！”

我咧了咧嘴，“咋了？这次不吓唬我说有水拉子拉小孩了？”

老麻也笑了，似乎也想起来我第一次出活被吓的躲在班主后面的狼狈样子。

“少班主，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市里洗头房给你开开荤去！”

我骂了一声：“去你的！”

然后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栓子：“栓子，起来，给我搭把手！”

栓子抹了把脸，挣扎着爬起来，“来了十哥！”

然后和老麻一起紧紧抓住了绳子。

我最后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结，又紧了紧绑在手臂上的短刀，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河风，转身，一步步踏入漆黑的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席卷全身，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

水流比在岸上感受到的更加湍急有力，推搡着，撕扯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跟着送葬班的这十几年，我也早就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河流虽然湍急，但我能找到巧劲，我顺着水势，奋力朝着河心那个矗立的黑影游去。

水很冷，冷得人四肢迅速发麻。

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夹杂着泥沙，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尽量保持节奏，节省体力，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岸边。

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像两只焦急的眼睛。

老麻和栓子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很小，很远。我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河水中央的水流更加混乱，暗流涌动。

我调整着方向，艰难地一点点靠近。

终于，那个直立的黑影近在眼前。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那具浮肿僵硬的躯体，发出“噗噗”的闷响。

尸体背对着我，低垂着头，湿透的头发黏在脖颈上，身上那件下葬时的粗布衣服紧贴着，勾勒出僵直可怖的轮廓。

离得这么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河泥与腐烂的气息浓得让人作呕。

我强忍着不适和心底不断翻涌的恐惧，在心里默念：

对不住，老兄……惊扰了你的清净。我不是存心的……那件事……是我不对。今天把你请回去，好好下葬，让你入土为安……

我一边念叨着，一边伸手去掏腋下夹着的备用套索，那是专门用来远距离套取尸体的活扣绳圈。

然而，就在我的手指刚刚碰到绳圈的瞬间……

那具一直背对着我、低垂着头的尸体，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颗肿胀僵硬的脑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的幅度，朝着我的方向……转了过来！

我浑身的血，唰一下全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