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一人提了一盏气死风灯,拿了捞尸用的钩索和桃木钉,又各自揣了一把短刀,出了铺子的门,顺着脚印,一路往东走。
夜深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雪后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踩在积雪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三个孤零零的鬼。
走出一段,老麻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少班主,刚才在九儿姑娘屋里……你俩没事吧?”
我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能有啥事?”
“我看你出来时,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老麻嘿嘿笑,“那九儿姑娘长得俊,又年轻守寡……少班主,你可把持住啊。”
“滚一边去。”我踹了他一脚,心里却虚得厉害,我确实也是没把持的了。
“我滚不了啊少班主。”老麻指了指脚下的脚印,“我们得顺着它走啊。”
我也低头看向了脚印,看着脚印前进的方向,心下猛地一沉。
脚印出了城,一路往东走,方向越来越明确了。
黄河滩。
我们接着顺脚印走,越走,那股土腥味就越重,混合着河底淤泥、水草腐烂的那种特殊气味。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寒冷和潮湿。
走了大约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前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水声。
是黄河到了。
脚印在河滩边的碎石地上变得模糊不清,但大致方向没变,直直地通向水边。
我们停下脚步。
灯笼的光照过去,河滩上空荡荡的,只有被雪覆盖的乱石和枯草。
再往前,就是漆黑翻滚的黄河水。
“少……少班主,”栓子声音发颤,“真、真到河边了。”
老麻的脸色在灯笼光下青白交错:“少班主,现在咋办?按规矩,子时以后不能近水……”
我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河面,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我的心里也跟打鼓似的。
九儿的脸,她流泪的眼睛,还有棺材里那身空荡荡的湿衣服,在我脑子里来回闪。
“规矩……”我喃喃道。
我当然知道规矩,师傅说了十几年的规矩,我也守了十几年的规矩。
但是今天,我已经破了好几条规矩了。
现在,还要再破一条吗?
“少班主,”老麻看着我,“要不……真等等班主?天快亮了,班主回来,肯定有办法。”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等师傅?来不及了。
而且,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不安,像火烧一样催促着我,这事因我而起,得由我去了结。
“等不了。”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老麻,栓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老麻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少班主,不行!这黑灯瞎火的,河边太危险了!”
栓子也凑过来,脸白得跟纸似的:“就是啊少班主,这、这规矩可不能破啊……子时近水,要出大事的!”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我何尝不知道危险?何尝不知道规矩?可事到如今,哪有退路?
“不去不行。”我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接的活,棺材在我们铺子里开的,尸体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的,如果我们不管,天亮之后街坊四邻传开,说是送葬班连个尸体都看不住,我们以后还怎么接活?”
我又看了看前方的河面,语气认真:“师傅半辈子的名声,不能砸在我的手里。”
老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抬手止住了他:“老麻,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今晚这事,已经由不得我们守规矩了,尸体必须找回来,在天亮之前,归棺下葬,这是张家班的根,不能丢。”
夜风卷着河滩的湿冷扑过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疯狂摇曳。
老麻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麻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突然,他重重啐了一口:“他娘的!规矩……规矩是死的!少班主,你说得对,这招牌不能砸!我老麻今天……就陪你疯这一次!”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栓子:“栓子,你怕不?”
栓子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老麻,最后猛地一跺脚:“怕……怕也得去!班主待咱不薄,少班主平日也仗义……走!”
我心里那股憋着的劲,猛地一冲,豪气瞬间涌了上来,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好!张家班,没一个怂的!走!”
我们三人不再犹豫,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踏过最后的碎石滩。
然而,真到了黄河边,刚才那点豪气,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冲得七零八落。
灯笼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丈许的范围。
再往外,就是吞噬一切的漆黑。
黄河在夜里完全变了模样,不再是白日里那条浑黄奔流的大河,而像一头无边无际的、正在缓慢蠕动的黑色巨兽。
我们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还有黄河翻涌的巨浪打在暗礁,或者是浪花碰撞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沉闷的,带着回响的咆哮声,一层一层的撞在黄河上,也撞在我们三个人的心上。
又是冬天,湿冷的黄河水气,带着河底的腥味劈头盖脸的糊上来,从我们的领口袖口钻进来。
脚底下的路又难走的不行,泥泞,湿滑,每走一步我们都要哆嗦一下。
“他娘的。”
刚才还说不怕的栓子,此时牙关已经开始轻轻打颤,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晚上的黄河也太他娘吓人了。”栓子咽了口吐沫,紧张的说。
老麻也有些害怕,看了看栓子,又看了看我:“少……少班主,这能找到吗?别……别是已经冲走了吧?”
我心里也没底,晚上的黄河边诡异的可怕,到处都是崎岖嶙峋的怪石,还有腐烂的木头、裹满淤泥的杂物,每一个黑影都可能藏着那具尸体,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张了张嘴,手电在前方打亮:“好好找找,要实在不行……”
后面的话我没说。
可就在这时,栓子突然大叫了一声。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