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头,看见九儿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如纸。
她披着红棉袄站在门口,脸色比雪还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棺材:“陈、陈师傅……那是什么声音?我……我男人他……”
她话没说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回答,目光死死盯着那口被震开一道缝的棺材,浑身的血都凉了。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完了,坏事了!
院子里其他的房门也接二连三的打开了,老麻和另外几个伙计都被惊醒,提着裤子,拖着鞋三步两步的跑了过来。
“少班主!咋了这是?!”老麻一眼就看见塌了半边的雨棚和那道棺缝,惊叫一声。
“棺……棺开了?”有伙计吓得往后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时候我不能乱。
“老麻,拿灯笼,拿撬棍。”我声音还算稳,“开棺看看。”
“少、少班主,这……”老麻脸色发苦,“这不合规矩啊,夜里不能开棺……”
“棺自己开了,还讲什么规矩!”我打断他,“快去!”
老麻不敢再说话,赶紧回屋拿东西。
很快,两盏气死风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
我接过撬棍,走到棺材边。
那股腐烂的土腥味更浓了,从棺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九儿想跟过来,被我抬手拦住:“你别过来。”
她咬了咬嘴唇,停在原地,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我和老麻一左一右,将撬棍插进棺缝。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棺盖被缓缓撬开。
当我们看到空空的棺椁的时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尸……尸体呢……”一个年轻的伙计声音都变了调。
霎时间,院子里一片安静。
我感觉喉咙里像是有火在往出冒一样,哆嗦了半天,才张开了嘴。
“跑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事实就在眼前。
棺材被震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跑了?!”刚才说话的伙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少班主,这、这可咋办啊?尸……尸体自己跑了,这、这是大凶啊!”
其他伙计也慌了,七嘴八舌:
“是不是诈尸了?”
“完了完了,这活接岔了……”
“班主不在,这可咋整……”
我心里也乱。
师傅教过我那么多,可从没教过我尸体自己跑了该怎么办。
按行里的老话,这是走尸,是极凶的征兆。
轻则主家倒霉,重则送葬的都要遭殃。
“都闭嘴!”我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心脏却跳得极快!
行里的规矩我懂:尸不见光,棺不离人。
现在尸体没了,棺材开了,这是送葬班的大忌,传出去,招牌就砸了。
更要命的是另一条铁规:亡魂渡河,鸡鸣为限。
算算时辰,离头遍鸡叫不到两个时辰。
若天亮前尸体不能找回归棺、准时下葬,这趟活就算“破了法”,轻则冲撞事主家运,重则……会引来“河神讨债”。
我才十七,头一回独当一面就遇上这邪乎事,手心里全是冷汗。
最好的办法是等,等师傅回来。
他走前说过,最快明早卯时到。
可尸体等不了。
“少班主,”老麻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这事……要不等等班主?他明儿一早准回来。”
“不能等。”我说,“时辰一过,事就大了。”
“那……那咋办?”老麻问。
就在这时,九儿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陈师傅,我男人……我男人得入土啊,他不能就这么没了,连个尸首都找不着……我以后可怎么活?”
她的话跟针似的,扎的我心口一突一突的。
一方面是因为行规,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心虚。
当着人家亡夫的面……隔着一道墙……
我一咬牙:“找!”
“找?上哪儿找去?”老麻瞪着眼,“这黑灯瞎火、大雪封路的!”
我走到前院铺子门口,指着地上那些已经开始模糊的湿脚印:“顺着这个找。”
雪停了没多久,脚印虽然有些化了,但还能看清走向,出了铺子门,往东去了。
东边,是出城的方向,再往前,就是黄河滩。
“少班主,”老麻脸色更难看了,“这脚印……看着是往河边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送葬班的另一个大忌讳,非捞尸时辰,不能靠近黄河边。
我们这行,说是吃黄河饭,其实是借河神的名头讨生活。
平时捞尸送葬,都得按河神的规矩来。
什么时候能近水,什么时候不能,都有讲究。
夜里,尤其是子时以后,是河神“巡河”的时候,活人不能靠近,否则就是惊扰。
“怎么办?”老麻看着我,“要不……真等等班主?”
我看了眼九儿。
她正眼巴巴地望着我,刚才的事情历历在目。
我又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
“等不及了。”我说,“师傅回来,时辰就过了,到时候尸体找不回来,事更大。”
“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打断老麻,心里那股因为愧疚而生的狠劲突然上来了,“我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那不行!”老麻急了,“少班主,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要去,我跟你去!”
“我也去!”其他伙计虽然怕,但也站了出来。
其他两个伙计互相看了看,也点了点头。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一暖。
这些年,这帮老伙计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真遇上事,没一个怂的。
“好。”我说,“老麻、栓子跟我去。其他人留在铺子,看好九儿姑娘,等师傅回来。”
我点了老麻和刚才说话的伙计。
“陈师傅!”九儿突然叫住我,“我……我也想去。”
“你不能去。”我斩钉截铁,“河边危险,你留在铺子。”
“可那是我男人……”
“就是因为你男人,你才不能去。”我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听话,在这儿等着。我一定把他找回来。”
九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我没敢再多看,转身招呼老麻和栓子:“拿家伙,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