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掌缓缓撤回!
这一瞬……他感觉脊背像被抽掉了大梁,酸痛感瞬间反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吧”爆响。
那张因透支灵力而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倦意,却也藏不住眼底的痞气与满意。
“还行,底子不错,比我想象中抗造多了。”
叶清秋没有立刻回应。
她睁开眼,瞳底似有赤金烈焰一闪而逝,旋即归于幽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原本布满剑茧与细碎伤口的掌心,此刻竟光洁如玉,皮肤下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红光,那是气血充盈的征兆。
五指缓缓握拢。
“嗡——”
一股远超从前的磅礴火系灵力在掌心疯狂凝聚,却又被她压制在寸方之间。
叶清秋抬眸,视线越过林枫的肩膀,落在十几丈外那面湿滑坚硬的黑岩壁上。
她神色未动,只是玉指轻描淡写地向外一弹。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狂暴肆虐的气浪。
一缕细如发丝的赤金火线,悄无声息地脱指而出。
快!
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空气扭曲的残影。
那坚硬如铁的黑岩壁在触及火线的瞬间,竟像是被烧红烙铁烫过的牛油,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边缘光滑如镜,甚至还冒着缕缕青烟,深不见底。
高温,极致的凝聚,以及……寂静的毁灭。
这哪里是恢复,这分明是脱胎换骨!
叶清秋收回目光,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奔涌如江河的崭新力量——筑基期。
那道曾经以为再难回去的门槛,如今已被她稳稳踏在脚下。
她终于露出了这数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随后,目光定格在面前这个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的男人身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帕子,递到了林枫面前。
“欠你的账,又多了一分。”
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依赖。
林枫毫不客气地抓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渍与干涸的血污,随后顺手往怀里一揣,贴着心口拍了拍,咧嘴一笑:“那感情好啊,这账先攒着,以后连本带利拿你人抵!”
直到此刻,周围一直屏息凝神的族人们才敢大口喘气,那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
“小姐……您……”
族老叶行雨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叶清秋,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您的灵力不仅尽复,这股气息……比全盛时期还要精纯!”
他老泪纵横:“太好了……老朽……老朽终于能跟老家主有个交代了……”
说罢,他又转向林枫,身子一躬,便要行大礼。
“林小友……此等再造之恩,叶家没齿难忘!”
林枫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手肘,却发现这位老人的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困意。
“行了老爷子,谢字太轻,以后多给我弄点好酒就行。”林枫笑着打断了他。
叶行雨颔首应允,然后转过身,望向那供奉着玉匣的石台,声音哽咽:“老家主啊……您看见了吗……小姐她站起来了……叶家的天,没塌……”
“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老人的精神骤然放松,顺着冰凉的岩壁滑坐下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叶清秋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随即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好了。大家都休息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众人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三三两两地靠着墙角、抱着兵器,很快便沉沉睡去。
震天的呼噜声和疲惫的呓语声,在这温暖而安全的矿洞中交织响起。
这一夜,是这群亡命之徒自逃亡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
废弃矿洞内,篝火明明灭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
次日。
晨曦洒落。
林枫从入定中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肉眼可见的白练。
经过一夜的稳固,体内那股融合了吞噬与涅槃的新生力量,已如臂使指。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这动静惊醒了浅眠的叶清秋。
她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红衣如火,长剑横膝。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虽未言语,却有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默契。
林枫正欲开口调侃两句活跃气氛,鼻翼却忽然微微一动。
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岩壁渗水的缝隙处,沾了一点水渍凑到鼻尖。
一股极淡、极诡异的甜腻气息,混杂在地下腐朽的霉味中,钻入鼻腔。
那味道像是陈年的檀香,又像是某种尸油燃烧后的余韵,令人闻之反胃,头皮发麻。
“怎么了?”
叶清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提剑起身,瞬间闪至他身旁。
林枫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那双异色双瞳,目光死死盯着指尖那一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荧光的水渍。
“看来,咱们的这位老朋友,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不可耐。”
他甩掉指尖的水珠,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森寒:“是‘千里追魂香’。”
叶清秋闻言,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身为世家少主,她自然听过这种太玄宗恶名昭著的追踪手段。
“此香无色无味,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在特制的感应罗盘上也会亮如白昼。”
她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推演出了当前的危局。
“难怪这一夜外面如此安静,没有大肆搜捕的动静。”
“他们不是找不到,而是早就锁定了我们的位置。”叶清秋声音发紧:“他们在等,等包围圈彻底缩紧,等那张大网变得密不透风,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此时,叶猛、叶尘等人也陆续醒来,看着神色凝重的两人,迷茫中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林大哥,家主……出什么事了?”叶灵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不安地问道。
林枫转过身,看着这些刚刚燃起希望的族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寒芒逐渐化作一抹狂傲的笑意。
“没什么大事!”
他大步走到众人中间,语气不容置疑地命令道:“都别愣着,排好队,一个个过来。”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对林枫早已信服,立刻依言排成一列。
“叶猛,你先来。”
林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扣在叶猛宽厚的肩膀上。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冷。”
话音未落,他丹田内的吞噬祖符猛地一震。
掌心之中,漆黑如墨的吞噬之力瞬间爆发,形成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
“嘶——”叶猛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像是有冰块塞进了骨髓。
瞬间!
肉眼可见的,一缕缕淡金色的烟雾被强行从叶猛的毛孔中抽离出来。
那些烟雾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但在遇到吞噬之力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尽数卷入那漆黑的漩涡之中。
接着是叶尘。
林枫的手指抵在他的肩膀,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将他发丝间沾染的毒香焚烧殆尽,再由祖符吞噬余韵。
然后是叶灵儿,以及剩下的几名旁系子弟。
林枫动作极快,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如手术刀,将那足以致命的追踪标记剥离得干干净净。
随着最后族老叶行雨身上的香气被拔除,林枫掌心之上,已悬浮着一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金色光球,被他反手封入一只空玉瓶中。
那光球在瓶中左冲右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
“这……这是?”
叶行雨死死盯着那团金色光球,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
这可是太玄宗秘传的手段,号称金丹之下无解的跗骨之毒。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老家主,恐怕也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地将其剥离。
林枫随手晃了晃玉瓶,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现在,这瓶子里装的不是毒香,而是一会儿送给太玄宗的一份‘大礼’。”
叶行雨盯着玉瓶中那团如活物般蠕动的金色雾气,眉头却越皱越紧。
“入肉三分,凝而不散……”
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抹绝望的凝重:“这香气在我们身上至少潜伏了三个时辰以上,早已渗透进了毛孔深处。按照这个浓度推算,追兵距离这里,恐怕已不足二十里。”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这话一出,刚有些缓和的气氛骤然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还等什么!”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叶猛脸庞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锵”的一声,他抽出背后的断刀,狠狠跺在地上,震得碎石乱飞。
“既然跑不掉,那就跟这帮狗杂种拼了!”
“报仇!报叶家血仇!”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大不了把这条命还给他们!”
几个旁系子弟也被激起了血性,一个个红着眼眶,纷纷亮出了兵刃。
“没错,咱们叶家没有怕死的种!”
“跟他们拼了!”
一旁的叶尘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握剑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长剑出鞘半寸,森寒的剑意在狭窄的矿洞中激荡。那种沉默的决绝,比叶猛的咆哮更让人动容。
“混账东西!都给我闭嘴!”
叶行雨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叶猛的后脑勺上。
“拼?你们拿什么拼?”
“人家是筑基期的强者,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你们这一群炼气期的小崽子!”
“你们死了痛快,可叶家的香火呢?叶家的血海深仇呢?”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你们是叶家最后的火种,只要你们活着,叶家就没有亡!”
骂完这群后生,叶行雨猛地转过身,看向林枫,眼神中带着决绝。
“林小友,把这瓶毒香给老朽!”
“老朽已半截入土,活不了几天。但这身肉里还残存着几分灵力,只要我吞了这香,往反方向跑!哪怕是筑基期,老朽也能拖住他一炷香的时间!”
叶尘和叶猛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就要上前阻拦。
这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横空探出,稳稳地按住了叶行雨肩膀。
“不行。”
只有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清秋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众人身前。她红衣如火,眸光冷冽,身影挺拔如剑。
“小姐……”叶行雨有些急了,“你是家主,应该知道这时候我留下最合适!”
“正因为我是叶家家主,所以这个决定,只能由我来做。”
叶清秋直接打断了这位族老的话,语气冷静得可怕。
“雨叔,您常年负责家族矿脉,这伏龙山脉地下的暗河水路,只有您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若是您去送死,剩下这群没头苍蝇,还没出山就会被妖兽吞了。”
叶清秋一边说着,一边从林枫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勾勒好的地图,不容拒绝地塞进叶行雨怀里。
“带着所有人,走污龙道最下层的暗河出口。”
“那里水流湍急,且遍布磁元铁矿,足以掩盖所有的气息与痕迹。”
叶行雨捧着地图的手在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被叶清秋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至于断后……”
叶清秋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是这里最强的战力。”
“只有我留下来,这出‘空城计’才能唱得真,才能让周元那老狗深信不疑。”
“可是……”叶猛还要再说,眼中满是不甘。
“你放心,我解决这些麻烦后,马上就会追上你们!”
叶清秋说着,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周身刚刚筑基的气势轰然爆发,震得众人呼吸一滞。
她高举手中长剑,剑锋直指洞口,声音冷硬如铁:
“现在,所有人听令!”
“撤退!”
这一个字,吼得声嘶力竭,却也吼断了众人最后的犹豫。
那是家主的威严,更是姐姐对弟弟妹妹们最后的庇护。
叶行雨老泪纵横,他深深地看了叶清秋一眼,随后猛地转身,对着林枫重重行了一礼。
“林小友……家主,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不再回头,像个驱赶羊群的牧羊人,推搡着一步三回头的叶尘等人,一头扎进了黑暗幽深的暗河通道。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水声中,矿洞内重新归于死寂。
林枫一直倚在岩壁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此刻才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衣猎猎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倒是真有点一家之主的风范了。”
叶清秋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掌心早已是一片冷汗。
她转过身看着林枫,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无奈苦笑。
“你就别取笑我了。”
“若是腿不软,刚才我也想跟着跑。”
林枫哈哈大笑,随手将那装着毒香的玉瓶抛向半空:“怕什么?”
“既然债主和欠债的都在这儿,那这黄泉路,咱们谁也走不了。”
叶清秋抬手接住玉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你说得对。”
“既然他们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咱们就换个玩法,看看最后到底谁才是猎物!”
话音未落。
她指尖猛地燃起一缕赤红的灵火,毫不犹豫地将那玉瓶口的禁制烧成灰烬。
轰!
那股浓郁的“千里追魂香”,瞬间如决堤洪水般爆发开来。
在叶清秋灵力的刻意引导下,这股香气化作一条无形的巨龙,顺着通风口,向着与族人逃离截然相反的死路疯狂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