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污龙道深处,一处不知被废弃了多少岁月的矿洞石窟。
这里没有昼夜,唯有岩壁上几颗萤石散发着惨白的幽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细长。
洞内阴冷潮湿,混合着霉菌的腐朽味和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陈旧血腥气。
角落里,咕嘟咕嘟的水声显得格外刺耳。
叶尘守着一口简陋的石锅,锅里翻滚着浑浊的灰褐色汤汁——
是从岩缝里抠出来的不知名块茎和几条指头粗的盲鱼。
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弥漫开来,却是这绝境中唯一能吊住性命的热气。
石床另一侧,叶猛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浸满凉水的破布,试图为一个“血人”擦拭身体。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是在绣花,粗糙的大手止不住地颤抖。
“轻点……你这手劲是想把林大哥的皮搓下来吗?”一旁的叶灵儿压低声音斥责。
“我……我这不是急嘛……”叶猛吸了吸鼻子,手却抖得更厉害了,生怕触碰到那具躯体上任何一处完好的皮肤——
如果还有的话。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打破了沉默。
石床的另一边,叶清秋那长久紧闭的眼帘颤动了几下。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铅块,被尖锐的痛楚硬生生钩回了水面。
经脉寸断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她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下意识抓向身侧——
空的,她的剑不在,只有那颗雷鸣珠微凉坚硬的触感咯在掌心。
“清秋姐!你醒了!”
听到动静,叶尘扔下石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眼里的惊惶瞬间化作狂喜的泪水。
叶清秋没有立刻回应。
她大口喘息着,视线在昏暗中迅速聚焦。当看清周围那些脏乱、惊恐却还活着的稚嫩面孔时,记忆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她单手撑着粗糙的石面试图坐起,但稍微一动,胸口便传来骨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差点重新栽倒。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沙哑。
“三天了。这里是污龙道最深处的废弃矿洞,暂时没人追来。”
叶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眼神却有些闪躲,侧身让开了视线:“清秋姐,你……看看林大哥吧。”
林大哥?
叶清秋心脏猛地一缩。
她艰难地转过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看清那人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那躺在石床上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更像是一具刚从炼狱火海中捞出,又被丢进冰窖强行冻结的残破躯壳。
林枫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但肌肤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仿佛要将血管撑爆的金红与青黑交织的光芒。
即便隔着几步远,叶清秋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仿佛他体内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翻过身露出的后背。
一道从左肩胛一路撕裂至右腰侧的狰狞剑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焦黑卷曲,那是被剑气生生豁开的痕迹。
而在他的胸口,堆积着一团不断融化的碎冰。
冰水混合着从皲裂皮肤中渗出的紫黑血水,刚一接触皮肤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滚烫的白雾蒸腾而起。
这是两股霸道至极的火焰在他丹田内疯狂厮杀、将这具血肉之躯当作战场的惨烈证明。
“清秋姐,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叶猛跪在石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温热的布,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愧疚。
这个曾经最看不起林枫、带头嘲讽他是“废物赘婿”的少年,此刻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敬畏。
“所有的疗伤丹药都喂下去了,冰块也不停地换,可林大哥的身子还是烫得像个火炉,怎么都降不下来……”
叶清秋死死盯着那一幕。
看着这些曾经对林枫视如草芥的族弟族妹们,此刻却像守护最后的神明一般,诚惶诚恐地围在他身边。
残酷的真相如重锤般击碎了她刚刚苏醒的混沌。
她还活着。
叶家的火种还留存着。
这并非运气,也非神佑,而是眼前这个被所有人轻贱的“傻子”,用这副残破的身躯,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把他们抠出来的。
那些伤,每一道都是致命的。
那即将失控的体温,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力量。
这就是那个只会傻笑、整日被羞辱的林枫吗?
酸涩直冲鼻腔,心口绞痛得让她窒息。
那一向清冷的眼眸中,强撑的伪装瞬间破碎,翻涌出难以言喻的震撼。
但仅仅是一瞬,她便死死咬住了下唇。
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蔓延,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将眼眶中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将那份软弱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是叶家如今唯一的支柱。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个为了她连命都豁出去的男人面前,表现出丝毫的崩溃。
叶清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视线越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洞穴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临时用碎石搭建的粗糙石台。
石台上,供奉着一方依然染着暗红血迹的玉匣。
孤零零的盒子,透着一股让她心悸的死寂。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里。
叶尘红着眼,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是家主……林大哥他在撤退的时候,独自折返,拼了命从北门的旗杆上抢回来的。”
抢回来的。
这三个字,比刚才所见的伤口更具毁灭性。
叶清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金丹期的周元坐镇之地。
那是无数太玄卫重重包围的龙潭虎穴。
哪怕是全盛时期的父亲,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他,不过是一个炼气期的“傻子”。
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那漫天剑影与恐怖威压下,他是如何像只护食的孤狼一样,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是用这身血肉做盾?还是用这身骨头做梯?
为了不让她的父亲遭受曝尸之辱,为了不让她这个做女儿的余生愧疚。
他把自己活生生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叶清秋只觉心如刀绞。
她推开叶灵儿想要搀扶的手,咬着牙,一步,一步。
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向着石台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剧痛钻心,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是叶家最后的尊严。
终于,她站在了石台前。
指尖触及玉匣,冰冷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抵心底。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枫掌心的温度,以及那一抹无论如何也擦不净的血腥气。
她颤抖着双手,缓缓推开了盖子。
那一刻,耳畔的嘈杂似乎都在远去。
父亲熟悉而安详的面容,就这样毫无生气地映入眼帘。
但他却再也不会睁开眼,唤她一声“秋儿”了。
弦,断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化作了飞灰。
她猛地将玉匣抱入怀中,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贵的宝物,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爹……”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唤,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枷锁。
那个曾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大树,倒了。那个承诺等她大比夺魁就给她打造最好灵剑的父亲,不在了。
只剩下这冰冷的头颅,和这满门的血海深仇。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这阴暗潮湿的洞穴中骤然炸响。
那不是叶家家主的威仪,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最绝望的哀鸣。
她死死抱着那方玉匣,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石上,哭得浑身抽搐。
泪水混杂着血水,打湿了地面,也浇透了在场每一个少年的心。
哭声如杜鹃啼血,听得人心头发颤。周遭的少年们早已红了眼眶,一个个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哭够了吗?”
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突兀地刺破了这满洞的悲凉。
角落里,一直昏沉的族老叶行雨拖着那条断了经脉的残腿,一步一挪,颤颤巍巍地来到叶清秋身后,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千钧之重。
“大小姐,叶家没死绝,天还没塌。”
老人的声音沙哑粗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家主既然把这副担子交给了你,你就没资格在这里像个软弱的妇人一样哭哭啼啼。”
“林枫那小子拿命换回来的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记住这份仇!”
叶清秋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美眸中,是一片破碎后的茫然,继而缓缓凝聚起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寒。
叶行雨直视着她的眼睛,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那些满脸惊恐的少年。
“看看周围,看看这些孩子。你是家主,你若是倒了,叶家的脊梁就断了。”
“把眼泪擦干,站起来。”
“给家主……送行。”
叶清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玉匣,指尖抚过那冰冷的纹路。
深吸一口气,混着血腥味的浑浊空气灌入肺腑,刺痛了每一根神经,也唤醒了理智。
她猛地抬袖,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
再起身时,那眼中的软弱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叶尘,叶猛。”
原本清冷的声音此刻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在。”两个少年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本能地服从。
“去洞穴最深处,寻一处干燥的高地。搬几块平整的青石来,要干净的。”
叶清秋抱着玉匣,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条件简陋,没有楠木棺椁,没有素缟白幡。”
“但叶家的家主,绝不能随意丢在路边。”
“是!”
众人闻言,心头巨震,即刻散开忙碌起来。
没有铲子,少年们就用断剑挖掘坚硬的岩土;没有清水,少女们便用衣袖一点点擦拭青石上的污泥。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深处,一场无声却庄重的葬礼,在绝望与新生的夹缝中开始筹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