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晦,湿冷的寒气像吸饱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天风城中央广场上。
塔楼顶端,太玄圣宗的青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不像旗面翻飞,倒像是磨刀石上的一声声脆响,悬在所有人心头。
高台之上,太玄执事周元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看似假寐,实则那属于金丹期的庞大神识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蛛网,将广场的每一寸泥土都笼罩其中。昨夜窗下那股令人作呕的精纯阴气,如同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杀心暗起。
他笃定,那只潜藏在暗处挑衅太玄宗威严的“鬼手”,今天一定会露出马脚。
台下角落,叶家队伍一片死寂。
林枫缩着脖子站在队伍末端,一身杂役灰袍洗得发白,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寒风一吹,他整个人便如筛糠般抖个不停,活脱脱一个被大场面吓破了胆的窝囊废。
然而,在那乱发遮掩的阴影里,少年的眸子却静如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视线透过发丝的缝隙,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机械地分析数据,而是凭着前世的经验捕捉着那些致命的细节。
“贺家那个贺云飞,护腕灵光内敛,但脚步虚浮,显然是昨夜纵欲过度;李家李青锋,右手食指微颤,这是强行炼制越阶法器后的后遗症……”
林枫的目光最后落在贺家少爷贺志的脚上——那双锦靴边缘,还沾着些许不起眼的灰尘。
那是昨日在坊市,林枫亲手布下的“磁元粉”。
“很好,粉末还在。”林枫心中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猎物入网了。”
此时,一阵清冷的淡香破开寒风袭来。
一道红衣身影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快步走过。错身的瞬间,叶清秋宽大的袖袍借着摆动之势,极为自然地拂过林枫垂在身侧的手背。
触感微凉,紧接着一股温热滑入掌心。
林枫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是一枚温润的“暖阳玉”。这东西价值连城,专克阴寒,显然她是察觉到林枫昨夜为了救她伤了元气,特意备下的。
两人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脚步都未曾停顿,却在这一触之间,完成了生与死的托付。
高台之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周元眼皮猛地一跳。
那双锐利的眸子瞬间锁定了那道红色的背影,叩击扶手的动作蓦然一顿。
“嗯?”
昨日影七回报,明明已用“毒龙钻”废了此女丹田,按理说她此刻应该是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可现在,她不仅站着,那原本应该紊乱的气息竟然稳固得有些反常。
“看来叶家那个老不死的是下了血本,强行给她续命演戏啊。”周元眼中闪过一抹不屑,重新靠回椅背,“也罢,垂死挣扎越用力,等会儿绝望起来才越精彩。”
念及此处,周元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在寒风中鼓荡。
“轰!”
一股属于金丹强者的恐怖威压毫无预兆地爆发。原本喧闹的广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死寂。
林枫胸口一闷,这并非针对他一人,但这种生杀予夺的压迫感,让他体内的吞噬祖符更加躁动。
“大比第一轮,鉴材。”
周元的声音裹挟着滚滚灵力,在众人识海深处炸响:“百息之内,从废矿中提炼‘火纹铜’。纯度不足五成者,滚!开始!”
话音刚落,数百个简易炼器炉与成堆的废矿渣被杂役粗暴地倾倒在广场中央。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为了抢夺品相较好的矿石,推搡、暗肘、绊腿层出不穷,场面混乱如斗兽场。
林枫故意慢了半拍,装出一副手足无措的笨拙模样,在外围转了两圈,才看似“运气好”地看准角落里滚落的一块赤铜矿。
他刚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啪!”
一只绣着金线的锦靴重重踏下,将那块矿石死死踩进泥里。
林枫顺着那只脚看上去,正对上贺志那张满是戏谑的脸。
“哟,这不是叶家的‘软饭男’吗?”贺志嘴角挂着恶意的笑,脚尖用力碾了碾,“连块破石头都抢不到,还来参加什么大比?这块矿,本少爷征用了。”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没人会同情弱者。
林枫脸色煞白,像是被吓傻了一样,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往后退了两步。
贺志得意地啐了一口,弯腰捡起那块矿石。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矿石的一刹那,林枫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
“噗。”
一粒肉眼难辨的淡黄色粉末借着风势,无声无息地粘在了贺志的手腕脉门处。
这是“蚀骨尘”,一种遇灵力即化的慢性毒粉。
但这只是引子。
真正的杀招,在于它与贺志玉佩上那“磁元粉”的反应——一旦贺志运功提炼矿石,玉佩上的磁元粉会散发出幽冥殿特有的臭味,而手腕的蚀骨尘会腐蚀经脉节点。
“多行不义,这可是你自己把手伸过来的。”林枫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见的冷笑。
贺志对此一无所知,拿着抢来的矿石心满意足地回到炉前。
林枫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堆被人挑剩下的废料,最终捡起了一块黑漆漆、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石头。
“那是……阴煞死矿?!”
周围有人惊呼出声:“这傻子疯了吧?那东西沾之即伤,火炼必炸,他是想自杀?”
不远处的贺志一边生火,一边大声嘲笑:“哈哈!废物配废料,绝配!你是想用那股臭味熏死我们吗?”
林枫充耳不闻,只是颤抖着将那块剧毒的死矿扔进炼器炉。
在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钻入鼻腔的瞬间,林枫丹田内沉寂的吞噬祖符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苏醒,发出了极度渴望的嗡鸣。
在外人眼里这是致命毒物,但在拥有吞噬祖符的林枫眼里,这就是大补的“灵石”!
“吞!”
林枫掌心贴上炉壁,心中低喝。
霸道绝伦的吸力顺着掌心钻入炉内。那令高阶炼器师都闻风丧胆的阴煞死气,竟如百川归海,被强行从矿石中剥离、搅碎,化作一股冰寒彻骨却精纯无比的灵力,轰然注入他的经脉!
“滋滋……”
炉内冒出滚滚黑烟,林枫脸色涨红,浑身剧烈颤抖,汗如雨下。
旁人以为他在苦苦支撑即将炸炉的反噬,却不知这是力量暴涨带来的极致快感。那种干涸经脉被灵力疯狂冲刷的酸爽,让林枫险些忍不住呻吟出声。
七十息……八十息。
炉内的阴煞之气已被吸干,只剩下纯净的晶体。
林枫眼帘微垂,余光瞥向隔壁。
此刻,贺志正全神贯注地催动灵火。然而,随着灵力运转,手腕处的蚀骨尘悄然渗入,让他的控制力出现致命偏差;与此同时,他腰间玉佩上的磁元粉开始发作,断断续续散发出特有的臭味!
它混在黑烟中,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
这股气息,与昨夜驿馆窗下那铁盒中、令金丹真人暴怒的“幽冥殿噬魂阴气”,竟有九成相似!
高台之上。
原本还在看戏的周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让四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那股味道!
绝对错不了!
“好啊……原来是你!”
“放肆!!!”
一声饱含怒火的暴喝如惊雷炸响,直接震碎了漫天晨雾。下一瞬,周元的身影已消失在座位上,裹挟着滔天杀意,直扑贺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