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地底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纸张味和地火常年炙烤后的干燥焦气。
灯火幽微，摇曳的火舌将林枫与叶清秋的影子投射在青石墙上，拉扯得扭曲如鬼魅。
桌面摊开着几样死物：一本染着暗红血渍的破旧户籍、半枚成色驳杂的青玉佩，还有几封纸张发脆、字迹模糊的家书。
“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新身份？”
叶清秋挑起那本户籍，指尖划过粗糙纸面，双眸微眯，透出一丝审视：“南疆旁系，叶小凡？”
“三岁病死，因战乱未销户。一个名正言顺的‘死人’，正好掩盖我身份！”林枫坐在阴影深处，声音低沉沙哑。
站在一旁的影卫统领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林枫，沉声道：“此计虽妙，可林少爷这一身遮不住的血腥戾气，哪像个病弱的旁系孤儿？倒像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若是到了炼器宗那种人精扎堆的地方，只怕一眼便会被看穿。”
“这就不用统领费心了。”
话音刚落，林枫缓缓抬头，开始运转老鬼传授的《龟息拟态术》。
就在那一刹那，叶清秋瞳孔微缩。
只见林枫原本那双锐利如刀、满是野性的眼睛，顷刻间变得空洞、怯懦，眼底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灭了。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脖颈下意识地向后缩，肩膀内扣，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常年受人欺凌、唯唯诺诺的酸腐气。
就连呼吸的频率，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多吸一口气都是罪过。
地室里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让叶清秋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不是演技，这是对自身精气神乃至灵魂的极致操控。
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这副模样，够了吗？”
那个怯懦的少年突然咧嘴一笑，笑容重新挂上了林枫独有的冷峻与狂妄。
他将户籍随手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身份解决了，叶大小姐答应的情报呢？”
叶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异，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天风城黑市刚传出的消息，林家与王家私下接触频繁。你杀了林震，他们就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凑到了一起。”
“明枪叶家可替你挡，但暗箭没法挡全，你自己多留意！”
“我知道！”林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两条落单的狗聚在一起，就觉得自己能咬死狼了？”
……
子时，听竹轩。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窗外的虫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感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林枫盘膝坐于床榻，并未冥想，而是在掌心把玩着一颗淡黄色的圆丸——那是他利用废丹残渣特制的“腐灵散”。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对着虚空淡淡开口。
“轰！”
回应他的是一道足以碎金裂石的掌风！
脆弱的窗棂轰然炸裂，木屑如暗器般纷飞。一道灰袍人影裹挟着腥风破空而入，周身萦绕着筑基初期的浑厚灵力，屋内桌椅顷刻化为齑粉。
来人面容枯槁，双目因贪婪而显得格外狰狞：“小畜生，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王家宋元，特来收你的命！”
林枫面无表情，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避开那致命一击的同时，顺手一甩。
指尖的淡黄圆丸在半空无声炸开，化作一团微不可察的粉末，迎着掌风散去。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宋元冷笑一声，护体灵气猛地外放，强横的气浪竟将大部分粉末直接震散。
虽然仍有一丝粉末钻入鼻腔，导致体内灵力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生涩，但他毫不在意。
筑基期与炼气期的鸿沟，犹如天堑，绝非这点下三滥的毒药就能填平。
“这就是你的倚仗？那你可以去死了！”
宋元狞笑，枯瘦手掌陡然膨胀一倍，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压，直取林枫天灵盖。
这一掌锁死了气机，封锁了所有退路。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林枫只觉如陷泥沼，浑身骨骼在这股威压下咯咯作响，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但他没有退，眼底反而燃起两团疯狂的鬼火。
就在宋元手掌即将落下的电光石火间，一股晦涩、阴冷、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灵魂波动，从林枫眉心陡然射出，无声无息地刺入宋元的识海。
“啊——！”
原本势在必得的宋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作硬生生僵住了一瞬。
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他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是现在！”
林枫不退反进，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猛地撞入宋元怀中！
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护体灵气的反震，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宋元的丹田气海。
“吞噬！”
心中一声低吼。
掌心处，吞噬祖符所化的漆黑气旋疯狂旋转，如同饥饿了万年的凶兽张开了巨口。
“唔……啊！！”
宋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几十年的灵力，正决堤般涌向对方的手掌。
不只是灵力，连同他的精血、生命力，都在被那个可怕的黑洞疯狂掠夺！
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只手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甚至开始融化他的血肉。
“你……你……放开我……”宋元的声音从咆哮变成了哀求，最后化为干瘪的嘶鸣。
十息。
仅仅十息。
宋元那具原本灵力充盈的身体，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皮肤紧贴骨骼，化作一具骇人的干尸。
“砰。”
林枫松手，干尸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噗！”
林枫半跪在地，大口吐出混杂着脏腑碎片的鲜血。
体内，那股庞大而驳杂的筑基期能量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小子，你疯了！以炼气之躯强行吞噬筑基，你的经脉快炸了！’老鬼在识海里焦急地嘶吼，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林枫咬着牙，满脸青筋暴起，强行运转《吞天诀》，引导那股狂暴的灵力冲向修为壁垒。
“给我……破！”
“砰！”
体内发出一声闷响。
炼气五重巅峰……炼气六重！
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寂。
原本喧闹的夜风、远处的更漏声，在这一刻统统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黑与白。
林枫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极其缓慢，血液仿佛冻结在血管里。
墙角的阴影中，黑雾翻涌，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唯有一双惨白的眼睛在黑雾中冷漠地俯视着林枫，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筑基初期的灵力……驳杂，浑浊，如阴沟烂泥。”
声音沙哑如磨砂，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厌恶，仿佛在评价一份变质的食物。黑影指尖轻轻一搓，宋元残留的一缕气息瞬间化作飞灰。
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缓缓转向林枫，带着几分戏谑：“你刚才吸这种垃圾……不反胃吗？”
林枫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黑影并未出手，只是手腕随意一翻，一枚漆黑骨片凭空悬浮在林枫眉心前一寸，寒气直逼紫府。
“殿主对你解开‘千机引’的手段……很感兴趣。若是知道你刚才那种能吞噬灵力的手段，恐怕会更感兴趣。”
林枫瞳孔骤缩。
对方没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这是什么？”林枫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幽冥殿，黑骨令。”
黑影的声音毫无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天，取得外门弟子‘韩铁’的祖传炼器心得，特别是其中关于‘冰封锻灵术’的那一章。”
“另外……”黑影顿了顿，惨白的眼中透出一丝诡异的光芒：“去炼器宗后山的寒潭里取出三斤‘寒潭底泥’。任务完成，可活。”
话音未落，那瘦如鬼爪的手指猛然向虚空一抓。
一抹惨绿流光快若闪电，倏忽没入林枫心口！
“呃！”
林枫闷哼一声，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毒虫死死咬住，一股阴冷潮湿的毒素顺着血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此毒名为‘噬心咒’。没有定期解药压制毒素，你会死得很难看。”
随着话语落下，黑影的身形渐渐淡去，仿佛融化于空气之中，只留下满屋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威压散去。
“咳咳咳……”林枫猛地一颤，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识海中，老鬼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呦，这毒有点意思，像是尸油炼的，看来那小杂碎是花了心思！”
林枫擦去嘴角的血迹，眉头紧皱：“吞噬祖符搞不定？”
“世间就没有吞噬祖符搞不定的毒！”老鬼傲然一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的你太弱，搞不定！”
……
翌日清晨。
晨光微熹，叶清秋推开了听竹轩那扇破碎的大门。
入目是一片狼藉，而在那一地废墟之中，林枫正靠在断梁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骨片。
叶清秋的目光越过林枫，瞬间定格在墙角那具蜷缩成一团、仿佛被风干了数年的焦黑干尸上。
即便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但身为叶家大小姐，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尸体腰间那块尚未完全损毁的王家供奉令牌。
“王家客卿……宋元？”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抹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荒谬感。
那可是成名已久的筑基初期高手，在天风城也算一号人物，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像是被什么妖魔吸干了一样。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靠在断梁旁、神色冷漠的少年。
一夜之间，以炼气斩筑基，还是以这种近乎妖邪的方式。
叶清秋强行压下胃部翻涌的不适，抬起那白瓷般的素手，清脆地拍了两下。
数名气息内敛、身着玄甲的叶家卫士如幽灵般从阴影中掠出，动作纯熟地张开裹尸袋，将那具干尸装入其中。
“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王家灵力的残留，就让他永远‘失踪’在荒郊野外。”
她冷声吩咐着。直到尸体被迅速抬走，屋内的血腥气才稍稍散去，但很快，一股极其微弱、却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只有深渊和腐尸才会散发出来的臭味。
叶清秋的鼻翼轻轻动了动，眉头瞬间紧锁，快步走向林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幽幽惨绿磷光的漆黑骨片。
“这是……幽冥殿的黑骨令？”
叶清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幽冥殿也来了？”
“他们不仅来了，还给我派了活。”林枫将骨片随手一抛，接过叶清秋递来的疗伤丹药一饮而尽，“他们要两样东西：韩铁祖传的‘冰封锻灵术’，还有炼器宗后山的‘寒潭底泥’。”
“冰封锻灵术？寒潭底泥？”
听到这两个词，叶清秋脸色骤然大变，平日里的清冷瞬间崩塌。
她在原地踱了两步，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惊骇的光芒：“这……他们是为了‘地火心莲’！”
“地火心莲？”林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那是什么？”
叶清秋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林枫：“那是叶家最大的秘密，也是导致我父亲中毒的根源！一百多年前我叶家老祖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一株‘地火心莲’，此乃天地至宝，但未成熟！于是我叶家细心培养，”
说到此处，叶清秋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恨意，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百年前，太玄宗发现此至宝，曾威逼利诱想夺取此物，现在幽冥殿又来……”
她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她才重新睁眼，眼底的寒意比之前更甚，思路也变得异常清晰：“我明白了……幽冥殿真是好算计！”
“‘地火心莲’极为暴烈，若是强行收取，方圆百里都会化为焦土。”
“想要安全取出，必须先用极致阴寒之物中和其外层护罩——那就是‘寒潭底泥’。”
“而取出后想要保存，就必须用到失传已久的‘冰封锻灵术’进行封印！”
她眉头忽地皱紧，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枫：“可他们为什么要选你？韩铁脾气古怪，寒潭又在炼器宗禁地，寻常人根本没资格靠近！”
林枫听完，冷笑一声，擦去嘴角的血渍：“因为普通修士没给你爹解毒，也没生吞青冥果！”
叶清秋浑身一震。
“你解了千机引，证明你体质特殊，能吞噬剧毒与阴寒之气，不惧寒潭反噬；而你现在有了新身份去参加大比，又有机会接触韩铁……”叶清秋声音微颤，“你是他们计划中，那把最完美的‘钥匙’。”
“谁是谁的钥匙还不一定呢！”
林枫摸了摸心口被种下“噬心咒”的位置，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当初给你写信时，我就在想怎么对付这群地老鼠了。”
叶清秋当然知道那个‘当初’是什么时候！
她盯着他那张不仅没有惧色、反而隐隐兴奋的脸，突然脸色一变：“你想借蛊养身？利用他们的任务资源，反过来提升自己修为？”
林枫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炼器宗的方向。晨光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你真是个疯子……”叶清秋喃喃道。
幽冥殿阴险歹毒，人人避而远之，这家伙倒好，居然把幽冥殿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以前她知道这人狠辣，但至少有个度，能想得通他举止的缘由。可现在……看着林枫那嘴角的冷笑，她突然发现这人的思维完全超出常人范畴！
完全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林枫突然转过头，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现在是不是想尽快跟我撇清关系？”
叶清秋怔了怔。
撇清？
她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撇清能改变叶家现状吗？父亲身中剧毒，家族内忧外患，如果不赌一把，叶家也是死路一条。
当初林枫也一样，不惦记幽冥殿，他怎么办？死在林家祠堂吗？
林枫瞧着叶清秋脸上笑意，也跟着笑了：“我需要叶家帮助！”
叶清秋上前一步，直视林枫那双漆黑的眼睛，语气坚定：“好，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叶家倾全族之力助你！无论资源、情报，只要叶家有的，绝不吝啬！”
林枫看着叶清秋认真的眼神，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女人，顺眼多了。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