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肉,语气平淡。
“上次清芸腿伤,是你背回来的。几里山路,这份情如果不还,这饭我们也吃不下去。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李向阳张了张嘴,看着那油汪汪的腊肉,肚子里的馋虫终于战胜了矜持。
风卷残云。
这汉子吃饭跟打仗一样,半盆米饭下肚,连个饱嗝都没打。
陈凡心里暗暗摇头。
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壮劳力的饭量,自己留的那点份量,怕是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还有两个馒头,我去热热。”
“不用!”
李向阳放下碗筷,脸色窘迫,那是被看穿饭量后的尴尬。
“饱了,真饱了。”
饭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李向阳回了东厢房,那屋里很快传来了如雷的鼾声。
累狠了的人,沾枕头就能着。
陈凡兄妹俩也各自回屋。
这一夜,知青院的墙壁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
……
雄鸡报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白石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陈凡已经站在井边刷牙。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清芸推开门,端着脸盆,那条伤腿还是不敢着力。
她咬着牙,试探着想要蹲下舀水。
膝盖弯曲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小丫头的五官瞬间皱成一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一只大手稳稳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搪瓷盆。
陈凡没说话,舀满水,放在她够得着的高凳上。
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中间还卧着一颗流油的咸鸭蛋。
“吃了。”
这年头鸭蛋是金贵的硬通货,通常是留着换盐换火柴的。
陈清芸看着那颗鸭蛋,眼圈有点红,刚想推辞,却被陈凡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辆三轮车停在了院门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凡子!快着点!这日头都要晒屁股了!”
江爱莲的大嗓门隔着墙都能听见,透着一股子急切。
孙大伟从驾驶座跳下来,帮着把昨天备好的炉子、面粉往车斗里搬。
李连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桶新打的山泉水。
“走!”
陈凡把妹妹抱上车斗,让她坐在铺好的软垫上。
一行人挤在狭窄的车斗里,虽然颠簸,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烧着两团火。
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
到了镇口,路面平整了不少。
陈凡跳下车,把陈清芸扶下来,又把那个塞满书本的书包挂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中午别去食堂吃冷饭,就在教室等着,哥给你送热乎的。”
陈清芸乖巧地点点头,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混进了上学的人流。
“凡子,咱们在哪摆?”
江爱莲看着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都在冒绿光,但心里又有点发虚。
这可是投机倒把的边缘,虽然现在政策松了,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还在。
供销社门口?不行,太扎眼,那是抢人家饭碗。
学校门口?学生没钱。
“去客运站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
陈凡伸手一指。
那里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等车的、卸货的、赶集的,三教九流汇聚。
最重要的是,那是风口。
炉子架起,炭火烧红。
陈凡挽起袖子,手法娴熟地揉面、抹油、撒葱花。
江爱莲虽然嘴碎,但干起活来那是真利索,擀面杖在她手里舞得只见残影。
第一炉烧饼贴进了炉膛。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
那种混合了麦香、葱香和猪油香的霸道气味,瞬间顺着风口,像钩子一样飘向了人群。
“香……真香啊……”
路过的一个扛包汉子吸了吸鼻子,脚底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出炉!”
陈凡一声低喝,火钳探入,一个个金黄酥脆、鼓着大泡的烧饼被夹了出来,落在竹篮里,发出诱人的脆响。
不用陈凡吩咐,英子早就在旁边等得眼红了。
小姑娘挎起竹篮,也不怯场,冲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冲了过去。
“刚出锅的烧饼哎!猪油葱花馅的!一口掉渣,不香不要钱!”
日头越升越高,老槐树下的阴凉地儿也在慢慢缩减。
第四炉烧饼刚出炉,那股子霸道的葱油香虽然依旧浓烈,但围在摊位前的人流明显稀疏了不少。
赶早班车的、进城务工的,这会儿大多已经坐上了那冒着黑烟的客车,或是急匆匆地赶路去了。
陈凡往炉膛里瞥了一眼,炭火正旺。
他直起腰,顺手抄起一旁的竹篮,往里头装了二十个刚出锅的烧饼。
一半是梅干菜扣肉的,一半是韭菜鸭蛋的,还有两个实诚的素饼。
若是守株待兔,这生意做不大。
“嫂子,你盯着摊,我去红星机械厂门口转转。”
没等江爱莲反应过来,少年的身影已经钻进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脚步生风。
机械厂门口,正赶上早班工间休息。
蓝色工装汇成了一片海洋,那是这个时代最令人艳羡的颜色。
但这帮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并不怎么享受。
厂里食堂的大锅饭,常年是清汤寡水的煮南瓜、炖白菜,油星子比金子还少见,嘴里早就淡出了鸟。
陈凡找了个上风口,把竹篮上的白纱布一掀。
“刚出锅的烧饼——!”
这一嗓子,陈凡用了丹田气,清亮,透彻,瞬间盖过了厂门口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梅菜扣肉的!韭菜鸭蛋的!一毛钱一个,不好吃不要钱!”
一毛钱?
几个正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工人耳朵一动,那是食堂两个馒头的价钱。
有些贵。
但那股子随风飘来的焦香味,实在太勾人,像是只无形的小手,在他们胃里的馋虫上狠狠挠了一把。
“小同志,你这饼子金贵啊,食堂肉包子才八分。”
一个满手油污的中年工人走了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竹篮,喉结上下滚动。
陈凡没辩解。
他微微一笑,从篮子里挑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韭菜鸭蛋烧饼。
双手捏住饼缘。
一声极清脆的裂响。
金黄酥脆的外壳瞬间崩裂。
热气升腾而起,那是翠绿的韭菜裹着金灿灿的鸭蛋碎,被猪油渣激发的浓郁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那种直冲天灵盖的香气,根本不讲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