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白石村。

陈凡拉着个平板车，好似牛犊般闷头往前走。

酷暑当头，他两手攥着车把，豆大的汗珠顺着面膛滑落，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就这样，从田地到打谷场再到仓库，三点一线的不停往返。

“凡娃子，你慢些，累了就坐下来歇会。”

老张头抄着铁锹往脱粒机送谷子，见陈凡胸口已经被彻底打湿，那头短发更一绺一绺全是汗水，忍不住开口劝道。

运输的活本来该两个人干的，这小子为了多挣点工分，非说自己能行。

“你爹也是的，就算是个大小伙子，也不能这么折腾啊！他自己倒好，去帮忙清点，留你一个半大的年轻娃干重活！”

村里干活的后生多的是，但也没哪家跟老陈家似的，逮着当牲口使唤呢。

他那后娘更是连门都不出，说要在家，带她那刚满六岁的亲儿子。

陈凡咧着嘴，嘿嘿直笑：“没事叔，我不累。”

反正留在家里，不是这儿被嫌弃就是那儿被埋怨，他倒是挺乐意出来干活的。

老张头年过半百了，至今还在打光棍，更无一儿半女，看着陈凡满眼心疼：“我要有你这么个懂事的儿子，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不是叔喜欢嚼舌头，但凡你娘还在……”

说了一半，没再往下说了。

陈凡挠了挠头，露出淳朴耿直的笑。

他亲娘走得早，那会他才11岁，二妹陈清芸也才7岁，小妹团团更是两岁不到，连奶都没有断。

大的小的，陈大川一人顾不上，隔年就带回个女人。

后娘叫吴雪梅，比陈大川小了七岁，刚进门的时候那叫一个温柔，只是这边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嘴脸一下就不同了，说什么都要给两个小的送人。

最后，是陈凡咬着牙反抗，才勉强留下了二妹，但小妹还是被送到了省城幺姑家去了。

留下陈凡单纯是觉得他能干活，肯出力，可随着他年纪见长，也越发不受待见了。

原因很简单，满十八了，该娶媳妇了。

为此，陈大川整日愁的不吭声，吴雪梅更是整天挑刺，反正想要让她掏半毛钱，门都没有！

陈凡心里清楚，自打后娘进门，他在这个家，就只算半个亲儿子了。

所以平时干活就越发卖力，别人两个人干的活，他一个人咬牙干，为的就是多挣点，免得二妹在家里遭白眼，以后再找机会把团团接回来。

老张头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忽然看着远处眼睛一亮：“还好二丫头知道心疼你这当哥的，又来给你帮忙了。”

“估计刚从知青点那回来。”

看着远处扎着两根马尾，一路小跑过来的瘦小身影，陈凡脸上也扬起笑容。

二妹陈清芸才十四岁，家境好的娃，这年纪都去念书了。

陈凡只上过扫盲班，但他希望两个妹妹能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虽然掏不起学费，但他还是让陈清芸只上半天工，剩下的时间跟着村里那几个女知青，看看书写写字。

可今天，陈凡却发现陈清芸的脸色有点不对劲，跑的气喘吁吁，小脸煞白。

“哥，吴妈给你寻了个亲，说是要你到隔壁村当上门女婿。”

“啥？”

老张头眼睛瞪圆了，“隔壁哪家？”

“就刘哑巴他们家，我也是听赵姐姐她们说的，说是粮食礼金都已经谈好了，过几天就让哥直接上门，你不去不行！”陈清芸急得快哭了。

“放他娘的狗屁！”

老张头气得破口大骂，“哪有亲小子，上赶着送去倒插门的？”

刘哑巴的闺女，十里八村谁不知道，生下来脑子就有问题，嘴歪眼斜的还流口水，这哪是亲事，这分明是卖儿子啊！

“等着，我这就跟你回去，都什么年头了，还敢包办婚姻！”

“叔！你别急！”

陈凡一把将老张头拉住，脸色有些难看，他本以为够忍让吃苦了，结果没想到，后娘比他想的还要狠心。

他可以不娶媳妇，但也不想去给人当倒插门。

他要走了，妹妹们咋办？

“凡娃子，不是叔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跑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啊？”老张头急了，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凡摇了摇头，咬了咬牙道，“只是现在回去闹，也不是个办法。”

要想办法解决，就得把事情闹大！

既然他们没拿他当家里人，也就不用顾忌他们的脸面了，想到这，陈凡深吸口气：“叔，能不能麻烦你，去找一下大队书记，请他过来一趟？”

老张头微微一愣，随后就明白陈凡什么意思了：“行！”

他年轻的时候，好歹也是民兵队长，他去请的话，多少还是有点面子，老张头说着，扔下铁锹就朝大队赶去了。

至于陈凡，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拉着陈清芸来到了知青大院。

知青点，原本住着十几个知青，后来高考恢复，再加上政策松动，院里的知青们要么考走，要么返城了。

如今还留着的，只有两女一男三人。

平时，陈清芸就是跟着一个赵姓的女知青在看书识字，陈凡将陈清芸留在这，然后交代道：“今晚就在这待着，哥没来之前，你千万别回来。”

“嗯嗯，我听哥的。”

陈清芸使劲点着头，她也不是第一次在这留宿了。

看着陈清芸进了屋，陈凡松了口气，安顿好妹妹他才没有后顾之忧，他起身来到灶屋，目光搜寻了半天，锁定了一把柴刀。

只是取刀的时候太急，一不小心划了道口子。

“嘶——”

陈凡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甩了甩手，几滴鲜血被他甩到了灶台上。

定睛细看，手上的口子不是特别大，陈凡想着先找个什么东西包起来，结果手刚摸到灶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陈凡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瞬间变了模样。

“这……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