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集团的股价已经跌到地板,我不是故意拖着羊肠子河矿的各种款项。我现在是真没钱,需要时间筹备。”
坐在供给侧改革小组的办公室里,海大富开口就是诉苦。政策转向,小矿关停,丑闻缠身,有人做空江海集团的股价,桩桩件件,直接把江海集团的市值打崩了。
周母,于铁梅,也很无奈。
省里开始着手供给侧改革,第一枪对准了旧能源,以平新市作为试点转型。为了转型,上面开启了人才通道,名为“揭榜挂帅”,要一个既有旧能源业务经验、又熟悉一线基层情况的人牵头工作,统筹协助转型事宜。
于铁梅运气很好,先是从省矿调动到大领导身边的调研组,紧接着赶上了“揭榜挂帅”,资历、年限、职称完全符合条件,连升两级,成了供给侧改革小组的负责人。
这下子,不知有多少排队待升的老资历恨得牙痒痒。
果然,这项工作不好做。
羊肠子河村,果然是一块硬骨头。
羊肠子河村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的亲孙子,卷了村集体的钱,跑了。村集体现在分文没有,又赶上羊肠子河矿关停,村民们没了进项,心里发慌,一双双眼睛死盯着赔偿金和征地款不放。
老村长死后,常村长联系不上海大富,江海集团裁了几波人,老面孔全走了,新面孔一问三不知。
常村长很无奈,想带着村民们去羊肠子河矿维权,结果羊肠子河矿人去楼空。
人都联系不上,什么进度也不知道。常村长去江海集团总部几次找人,没有门禁卡,都都被拦在外面,前台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个电话,最后给了句“正在协调中”,就把他打发了。
“哪有这样道理!怎么能这么做事!”
常村长火了,一定要讨个说法。江海集团仗势欺人,他直接告到了上级单位。
武斗不成,文斗上。
常村长连夜组织村里文化素养高的人一起,从热线电话到上访信,从举报材料到官网留言,又亲自跑来找了好多次自己的战友和老同事,在各部门绕了一大圈后,不知受哪个“好心人”指点,找到了于铁梅。
于铁梅新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热,OA一开,铺天盖地都是信访材料和举报信从各个部门各级单位转给她处理,定睛一看,全出自羊肠子河村;
办公用品、午休床和绿植都还没领完,常村长已经分别提着牛奶、水果和红枣大粽子来了三趟,一点都不见外。
“哎呀,这不是乌玉的婆婆嘛,我也参加乌玉和文君的婚礼了。”常村长高兴地说,“两个孩子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于铁梅原本想让常村长做自己的人脉,万万没想到,自己成了常村长的人脉。
她心里清楚,江海集团是本地排得上号的重要企业,海大富颇有一些政府关系。而自己有职位、无实权,面子可以给,办事两说。海大富完全可以敷衍自己。
果然,海大富很给她面子,亲自来见她;但也只是给面子,办事是不可能办事的,敷衍功夫也是一流,上来就痛陈自己不容易。
看着海大富一张一合的嘴,于铁梅心烦地想,都是一把年纪的老人精,谁看不出来,羊肠子河村是个烫手山芋,是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于铁梅没实权、也没办法真拿他怎么样。
坐在椅子上,于铁梅一伸脚,左脚一凉,低头看,鞋底踢出去半个,磨得不成样子。
……
回到家,于铁梅把鞋从脚上掰下来,用力塞进垃圾桶,坐在沙发上发愁。
“基层太多老油条,你甩我,我甩你,来来回回,就是找不到负责的人。我不干,就没人干!”
周父端着茶杯皱眉:“你把领导服务好就行。你向上管理,下面的人是死是活跟你没关系。”
于铁梅说:“新来的大领导很务实,要改革,要看到实际进度的。”
周父吸溜一口茶:“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全国多少领导层级,事情全压给基层做,人不油条些,迟早累死。你不沾手,什么事没有;你一沾手,以后都是你的责任。”
“你不干,我不干,谁干?都跟你似的,天天坐办公室里头磨,能磨出来什么?我看你也是根老油条!”
“我看你就是更年期,逮着我刺。”
“你天天刺别人,你更年期至少二十年。”
周父点了根烟:“你就是太老实,责任心太重。算了,你说说情况,我给你分析分析。”
于铁梅讲了。
周父分析:“你戴官帽,去压一压企业。”
“我可以用官帽压企业,但企业也能阳奉阴违。”于铁梅说,“我找银行的人打听过,江海集团确实没什么钱,全是债。”
周父冷哼一声:“有钱也变成海大富自己的钱,公司肯定没钱。”
“海大富不给钱,羊肠子河村怎么办?他们现在缺钱缺得眼睛发绿,天天闹事。”
“你就是太老实。换个思路,送鸡蛋就能解决的事。”
“送鸡蛋?”
周父说:“你不是一到休息日就去各大超市门口排队领免费鸡蛋吗?”
于铁梅讪讪:“有免费的鸡蛋,干嘛不领。”
周父说:“鸡蛋一送,信仰启动;鸡蛋一停,信仰归零。给点甜头,先安抚一下村民的情绪。至少,得让他们能见得着钱,人有希望就不会鱼死网破。”
“什么意思?”
“限额招工,待遇优厚,先到先得。”
“哪来的工程?”
“你听我的,先去省里去给大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我只在省领导的综合办待了半个月,只跟大领导见过几面,我怎么找大领导汇报工作啊?!”
“也没让你真汇报啊,你本来就从大领导身边调下来的,你得坐实你是大领导身边人的光环,以后别人敬你三分,做事好要资源!昂首挺胸,你是关系户!具体的,谁知道你的底细?”
“啊?”
“然后呢,你回一趟咱们集团,找曹老板,请他把情况给自己的亲舅舅提一下。”
于铁梅想起来了。省矿集团的新董事长,人称曹老板。曹老板的亲舅舅,就是那顿跟乌玉饭局上的黑夹克,是跟着大领导调动过来的,也是把自己从集团调到大领导身边的经办人。
“让那黑夹克跟大领导提?”
“这种事哪至于惊动大领导。让他舅舅给大领导身边的大秘交代一声,大秘会帮你处理——打个电话的事。”
“说什么?”
“让市里管住建的领导去给江海集团打个招呼,反正小矿要拆么,需要工人,给谁做不是做,对吧?让江海集团把这个拆除工程包给羊肠子河村的人干,项目款结算给村集体,这样村集体不就有钱了吗?既带动了地方就业,又解决了安置分流,还促进了拆迁工程,还给了江海集团一个支持大领导工作的机会。”
于铁梅琢磨琢磨,觉得可行。
拆迁赔偿款是大钱,项目工程款是小钱。大钱难要,小钱还是容易的,至少能帮羊肠子村缓解一下眼下的经济困境。
她找曹老板汇报了此事,写了封情况说明。
仅仅过了一天半。
事情真的解决了。
“上面千条线,基层一根针。”于铁梅对着周父感叹,“人托人,兜这么大个圈子。想干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先做人,再做事。能不能把基层这根针扎下去,全看你怎么牵上面的千条线。”周父得意洋洋地踱去阳台上吸烟。
于铁梅坐直身体:“把阳台门关上!”
哗啦一声,阳台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