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一口回绝了常思远。

挂断电话，常思远的微信又进来了，打了很长的一段字，又发了个PPT过来。

金玉忍不住回复：“谁说你搞个创业公司，就能白用‘众创空间’的办公场地的？”

常思远回复得很快：“小玉姐，你看看PPT。我是觉得租房市场很有前景……”

对于刚毕业的常思远的商业眼光，金玉只觉得幼稚，没有任何兴趣。

她顺手打开PPT，扫了几眼。

区块链？

常思远还在发消息过来，讲租房市场，金玉却坐直了身体。

高科技，区块链，新概念。

时下最新、最热的投资宠儿，也是今天上午周荣良刚刚在例会上提的新方向。

金玉又看了几眼，打电话给常思远。

刚想开口问一下常思远的项目情况，常思远就欣喜又忐忑地问：“小玉姐，现在，能申请免费房子吗。”

金玉深呼吸，又深呼吸，没憋住，开口骂常思远：“你究竟知不知道创业是怎么个流程啊？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吗？”

常思远唯唯诺诺。

“我看PPT没有用，最终做决策的也不是我。”金玉严厉道，“常思远，下周五，我给你安排一个路演席位——如果你不知道路演是什么，就自己去查。你是成年人，我没有义务教你，我也不带孩子。”（路演：创业者在投资人面前展示项目，争取支持）

常思远立刻答应了。

临挂断电话，金玉听见常思远激动道：“我们有机会住免费房子啦！”

……金玉倒吸一口凉气，按住太阳穴，脑瓜子嗡嗡响。

……

金玉联系了原公司的办公室主任。

“众创空间”有安排孵化器路演厅，请对方帮忙插一个申请路演席位，对于金玉来说，一句话的事。

临挂电话的时候，金玉忽然想起什么，问对方：“最近许家乐怎么没动静？她生病了吗？”

许家乐很注意在朋友圈里营销自己，但最近，许家乐的朋友圈没有任何更新。

“许总监？”对方意味不明地拖长音，“失宠了。”

金玉微微诧异：“倒是比我预想的要早些。”

对方笑：“她得罪的人太多了。”

金玉稍微去了解了一下。

工作越久，越发现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圈子就这么点大，来来回回，都是熟人。

“狼吃肉，狗吃屎嘛。”有人调侃，“许家乐以为自己是狼，其实不过是老板的一条狗。现在老板有狼了，就把许家乐一脚踢开。”

“许家乐啊，谁不知道她，集团最年轻的总监，照片、毕业院校、职级和薪酬都印在招聘宣传页上，这么一宣传，老板果然招来了不少年轻优秀又肯吃苦的新人，个个都比许家乐强。”

“新人来了，许家乐就得腾位置。”

“公司优化人员配置，部门重组，许家乐调离核心岗，向资产与商业管理群大总监周玮汇报。”

“周玮一向不喜欢许家乐，第一天开重组部门会就给许家乐下马威。”

“明明是一条狗，非得装狼。她也不想想，老板能真正放在身边培养重用的，哪个不是名校资源、家世背景两手抓？心急火燎囫囵个吃进嘴的，是肉是屎，都分不清楚，这么点心眼子，还想当狼？”

“狼啊，生下来就是狼。”

……

“给人打工的不一定是狗，创业的也不一定是狼。”路演厅里，周玮靠近金玉，指着台上在播PPT的常思远和沈浪，低声说，“同样都是烧别人的钱，创业，就是换个方式给投资人打工。”

“照你这么说，所谓的狼性文化，能筛出来的，其实都是狗。”

周玮用手虚虚环指了一周，感慨：“你看这满屋投资人，好像很有决策权，好像是狼，对吧？但其实，也都是给背后有钱人打工的狗。”

金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周玮一看：“你要讲出身论了？有钱人才是狼？”

周玮摇头：“大部分有钱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增加财富，是给财富打工的狗。所以。”他幽默道，“钱是狼。人是狗。狼性文化把所有人都变成狗。”

金玉“噗嗤”笑出声。

台下也零星响起嘲讽的笑声，常思远勉强讲完，和沈浪两人，红着脸，落荒而逃。

等到路演结束，常思远垂头丧气地找到金玉：“对不起，小玉姐，给你丢脸了。”

“然后呢？”金玉说。

常思远一愣。

金玉喝了口咖啡：“你浪费了我的名额，浪费了我的时间和精力，你只说一声对不起？”

沈浪暗搓搓地把自己缩起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常思远说：“我给您点辛苦费吧。”

金玉笑了，端着咖啡的手腕银光一闪，常思远的目光落在那块价值平新市市区一套房的手表上。

“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什么。”手表的主人说。

“是投资我的未来，看中了我的潜力……吗……”刚遭受打击，常思远自己都觉得离谱。

金玉又笑了，不置可否。

她为什么直接带常思远来上路演？

就是为了打击他。

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斤两。

常思远看到金玉眼中毫不掩饰的、看小孩的神情。

常思远浑身的血液再次轰然上脸。他的手心满是汗。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金玉问。

“务实些吧。”常思远低声说，“去找份正常的工作，最好能进大厂。”

“你已经知道自己一无所知。”金玉平淡地叙述。

常思远深吸一口气：“是。我一无所知。但人都是从一无所知开始的。”

“你的话除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有什么具体的作用和举措吗。”金玉说，“大部分人，从一无所知开始，以一无所知结束。你觉得你有什么不同？”

常思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不一样，但他环顾四周，绝望地发现，自己除了一纸谈不上名校的文凭，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没什么不同。”常思远终于承认。

金玉神色不明地看着常思远很久，满意地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没本事就好。”她平淡地说，“所以，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穿什么，都要向我汇报。你一切都要听我的，知道吗。”

……

常思远犹豫着答应了。

金玉给二人安排了住处，居然是豪华酒店。

常思远用房卡刷开酒店的门，吓了一跳，很忐忑地问：“小玉姐，是不是哪里不对？”

金玉说：“你们的衣服尺码。”

常思远“啊”了声。

金玉不多废话，吩咐助理去给两个男生买正装，然后告诉常思远和沈浪：“你们各自准备好英文名。今天下午，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YINK的老板，周荣良。”

常思远吓得脸都白了：“啊？我们没准备啊？我们……我们说什么啊？”

“你们有什么？”金玉反问。

常思远沉默了。

他们有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

出乎常思远的意料，金玉开口：“什么都没有，这就对了。”

“周荣良什么都不需要。周荣良只要你们听话。”她说。

……

金玉把穿上西装的常思远和沈浪带到酒店顶楼的套房。

周荣良的秘书给他们刷开房门。

“去吧。”金玉从背后轻轻一推。

常思远失重，带着茫然，踏进了这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