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金融与资本的尔虞我诈中，在上市公司的财经新闻里，见到亲爹乌红伟的大名。

手机里，营销公司正在给金玉汇报：“从数据上来看，海大富的网络搜索指数远超预期，博士杀师案的丑闻已经结结实实地扣在江海集团头上，江海集团的市值原地蒸发40%。”

金玉忍不住问：“乌红伟为什么会跟这桩丑闻有关？”

营销公司说：“乌红伟是个替学生仗义出头的英雄，如果没有他，大家感觉不到海大富有多可恶。乌红伟越是高尚，海大富越是王八蛋。江海集团这次市值暴跌，就是一种大众的逆反心理。”

金玉没再说什么：“好的，给你结算第一笔款。”

她转账过去，“乌红伟”三个字从新闻上一闪而过。

金玉轻蔑地笑了笑。

乌红伟？仗义出头？英雄？

笑话。

她不再理会，把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手机一闪，是股市热点推送。

“海大富被卷入博士杀师案丑闻，江海集团股票开盘跌停多日，引发恐慌性抛售潮，大股东YINK浮亏已高达30亿。博士杀师案丑闻的两位主角，张老板和海大富的合作，正式宣告流产。张老板迎来国家调查，资产冻结，从海大富的项目中撤资。江海集团陷入资金危机，是大利空，江海集团的股价明日开盘依旧存在跌停风险……”

“金总监。”总裁办主任轻声提醒。

金玉先发送消息，抬头看向办公桌上的文件。

《狼性文化与公平竞争条例》。

公司总裁办刚刚向全体事业群、项目组以及各支撑部门正式发布《狼性文化与公平竞争条例》。条例规定，公司将大力推行狼性文化，能者上、弱者退、末尾淘汰。为鼓励公平竞争，员工的人脉资源应在本月内梳理清楚上交公司，公司将建立共享资源库，公平竞争。

“老板说，现在发布了奋斗者倡议，每个人都要签这份狼性条例。”

金玉翻了翻：“不签会怎样？”

总裁办主任拉了把椅子，坐在金玉身边：“公司现在要倡导奋斗者精神。如果您不签，就是不愿意奋斗，先是扣发绩效奖金，降低您的年薪；然后调岗，降低您的基本工资；如果到这份上您还不主动离职，就只好辞退，也赔不了多少钱。”

金玉没说话。

总裁办主任把黑色中性笔放金玉面前，轻声道：“金总监，您是聪明人。打一份工，仅此而已。工字不出头，给人打工，哪里都一样，做生不如做熟，何必给自己找气受。”

金玉说：“我明白。不但要签，还得高高兴兴地签，还得表态，还得夸老板英明。”

总裁办主任微笑。

金玉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狼性文化与公平竞争条例》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总裁办主任松了口气：“您好做，我也好做，所以我先来找您。”

金玉笑道：“我们是朋友嘛，我不为你着想，哪个为你着想。”

许家乐从金玉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外走过，走进老板办公室。两人看着许家乐的背影。

总裁办主任笑得不屑：“打一份工，何至于此。狼群抱团行动，落单的狼必死无疑。先做人，再做事，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而不是反过来。”

金玉说：“许家乐没朋友，只有敌人，她只能依靠老板，所以老板才信任她。”

“寄希望于老板，信任老板的信任？难怪老板喜欢年轻人，年轻人就是天真。”总裁办主任站起身，拍拍金玉的肩，走了。

……

金玉沉吟片刻，写了封回复邮件，对全体员工公开，高调支持《狼性文化与公平竞争条例》，表示读过后深受启发、大为鼓舞，立刻着手梳理手中招商资源，将以台账的形式，在三个工作日内交付给老板。

老板立刻回复了这封邮件，表示全公司以此为表率。

几分钟后，周玮毫不客气地敲开金玉的办公室门，一进门，他没说话，盯着金玉冷笑：“他妈的金玉，就你会做人，就你最支持老板。”

金玉靠在椅背，看着周玮。

片刻后，周玮平静地说：“金玉，会咬人的狗不叫。”

金玉说：“我支持公司决策，有什么不对？”

周玮说：“上下级之间也要博弈。现在大家都保持沉默，而你签了，你支持了，所以现在我们不签都不行。金玉，你知道哪个词能形容你？工贼。”

金玉说：“机会是向上争取来的，不是跟同辈混出来的。周玮，就算我们这批人都支持你、不支持我，也没用。老板喜欢谁才要紧。再大的公司，金字塔尖只有几个人，大部分人都是炮灰。”

周玮说：“你知道‘内卷’这个词吗？”

金玉笑了笑，把桌面的文件整理好，站起身，和周玮擦肩而过。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