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本应是迎财神、开市利、百业渐兴的日子。然而，金陵城的街头巷尾，却弥漫着一种与年节喜气格格不入的、令人窒息的恐慌与怨愤。凛冽的寒风带来的不是瑞雪兆丰年的希望，而是深入骨髓的、对“饥寒”的切身恐惧。

东市的“裕丰”米行前，天不亮就已排起了蜿蜒数百步、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穿着臃肿破旧的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中只剩下一种濒临绝望的、对粮食的渴望。队伍前方，一块简陋的木牌上，用歪斜的炭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粳米，每斗八百文”。而在月余前，这个价格不过一百二十文！涨了近七倍！

“八百文？这是要逼死人啊！”一个头发花白、瘦得脱了形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掏出怀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又看看那木牌，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昨日不还七百文么？怎地又涨了？！”一个中年汉子嘶声质问，换来的是粮行伙计不耐烦的呵斥：“爱买不买！就这价！后面还多少人等着呢！不买滚开！”

人群一阵骚动，咒骂声、哀求声、孩子的哭嚎声响成一片。然而，当粮行的门板终于卸下，开仓售粮时，那涌出的，却只有稀稀拉拉、明显搀了麸皮和陈米的次等粮，而且限量供应，每人每日不得超过一升。长长的队伍，能买到粮食的不足三成。买到的人如获至宝，紧紧护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没买到的人，则陷入更深的绝望与狂躁。

“没粮了！真没了！各位父老，明日请早！”粮行掌柜站在凳子上，扯着嗓子喊，脸上也是一片愁云惨雾。他不是不想卖，是真没多少可卖了。上游的粮食，被卡在城外，或被神秘势力高价收走。城里的存粮，在每日疯狂抢购下，早已见底。

饥饿，如同最原始的毒火，在每一个空瘪的胃囊中燃烧，迅速烧毁了理智、体面与对官府的最后一丝敬畏。街头开始出现抢夺食物的殴斗，偷窃粮铺仓库的盗案一日数起，甚至开始有饿殍倒毙在背风的巷角，被巡城的兵丁草草拖走。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在寒冬的金陵城中疯狂滋长、蔓延。

就在这时，几条不知从何处兴起、却如同野火燎原般的流言，开始在饥肠辘辘的百姓中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城东的‘太仓’（官仓），粮食都堆到顶梁了！全是上等的白米白面！是赵大人（赵元庆）留着给当兵的吃的，还有那些当官的老爷们分！”

“何止太仓！守备府后头的几个大仓，听说也满着呢！里面存的粮食，够全城人吃上一年！”

“狗官！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看着我们饿死！”

“他们不开仓，是想等着粮价涨到天上，好卖给那些有钱的老爷，发国难财！”

“求他们没用！得靠我们自己！走！去太仓！去守备府！跪着求，求他们开仓放粮，赏我们一口活命粮！”

流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细，甚至有人“亲眼”看见“太仓夜里灯火通明，车马进出不停，在偷偷运粮出去卖高价”。绝望的民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将这流言当成了唯一的希望。对粮食的渴望，迅速转化为对官府囤积居奇、罔顾民生的滔天怨恨。

正月初六，清晨。寒风刺骨，天色阴沉。

数以万计、从金陵城各个角落汇聚而来的百姓，扶老携幼，如同沉默而绝望的灰色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涌向了位于城东、有高墙环绕、戒备森严的“太仓”所在地。人群中有面黄肌瘦的汉子，有抱着奄奄一息孩童的妇人，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没有兵器，只有空瘪的胃袋和眼中熊熊燃烧的、混合了饥饿与恨意的火焰。他们聚集在太仓紧闭的、包着铁皮的高大辕门外，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青天大老爷！开仓放粮吧！”

“求求赵大人！给条活路吧！”

“孩子快饿死了！赏口粥喝吧！”

哀求声、哭泣声、叩头声，汇成一片悲苦绝望的声浪，冲击着太仓高耸的围墙和辕门后紧张戒备的守军。守军约有两百人，是赵元庆直属的亲兵，装备精良，但面对这数以万计、形同骷髅的饥民，也个个脸色发白，紧握的刀枪微微颤抖。他们得到的命令是：紧闭辕门，严加戒备，绝不许任何人冲击官仓，但……尽量不得对百姓动武，以免激起更大民变。

时间一点点过去。辕门紧闭，无人应答。只有辕门箭楼上，几名军官模样的人，偶尔露面，用铜皮喇叭高喊：“尔等速速散去！朝廷自有法度！赈济之事，赵大人正在筹措！冲击官仓，形同造反，格杀勿论！”

空洞的威吓，在真正的饥饿与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哀求渐渐变成了质问，质问变成了怒骂。人群开始骚动，向前拥挤。辕门在无数双手的推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不管我们死活！”

“粮食就在里面！他们宁可烂掉也不给我们！”

“冲进去！抢粮！”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刻，辕门外人群的边缘，靠近守军警戒线的地方，异变骤生！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力道强劲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穿了一名跪在最前方、正声嘶力竭哀求的老者的肩胛！老者惨呼一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啊！杀人啦！”

“官兵放箭了！”

“他们杀人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恐和愤怒到极点的狂吼！而就在这吼声中，混在人群里、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死士”（由南宫霓凰麾下“赤凰卫”精锐及部分被牢牢控制的亡命徒假扮），同时用变了调的嗓子凄厉大喊：

“狗官杀人了！不给我们活路！”

“跟他们拼了！反正都是死！”

“抢粮！杀了这些狗腿子！”

死士们一边喊，一边猛地从怀中、袖中掏出短刀、铁尺、石块，发疯般冲向最近的守军，见人就砍，见人就砸！他们的凶狠和突然，瞬间打破了脆弱的对峙！

守军猝不及防，前排几人顿时被砍倒。军官的怒吼、士兵的惨叫、与暴民（此刻已是暴民）的狂吼混杂在一起。

“反了！反了！杀！”箭楼上的军官目眦欲裂，终于下令。

弓弦响动，箭矢向人群较为密集处射去，又射倒了几人。但这非但没能震慑，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官兵真的杀人了！”

“拼了！杀了他们！开仓！”

真正的、彻底的暴乱，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被饥饿、恐惧、愤怒和同袍鲜血刺激到疯狂的数万民众，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死士们有意识的带领和裹挟下，疯狂地涌向辕门，涌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棍棒、砖石、甚至是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守军虽然精锐，但人数悬殊太大，瞬间被人潮吞没。辕门在无数双手的推搡、撞击下，轰然倒塌！

人群如同蝗虫，又如疯狂的兽群，嘶吼着冲进了他们朝思暮想的“太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冲在最前面的人呆了一呆。

仓廪确实高大，数量也不少。但许多仓房的门锁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少数被慌乱中砸开的仓门内，露出的粮食并不多，且多是陈年杂粮，甚至有些已经霉变。远远达不到流言中“堆到顶梁”、“够全城吃一年”的程度。

但此刻，疯狂已经压倒了一切理性。哪怕只有这些，也是粮食！是活命的东西！

“抢啊！”

“粮食！”

人群彻底失控。他们砸开每一个能看到的仓门，冲进去，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口袋、衣襟、甚至双手，疯狂地攫取、抢夺着能看到的每一粒粮食。为了争夺一袋霉米，平日敦厚的邻里可以拳脚相向；为了一把生虫的杂豆，父子兄弟可以反目成仇。踩踏、殴斗、在疯狂抢粮中窒息而死者，不计其数。

而那数十名死士，在引爆暴乱、带头冲垮守军后，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然后退，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建筑阴影中，只留下身后这片彻底失控的、鲜血与粮食混杂的炼狱。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制造流血事件，引爆民变，引导民众冲击并抢劫官仓。至于官仓里实际有多少粮食，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元庆失去了“太仓”，失去了在饥民中最后一点道义立场，更背上了“纵兵杀民、囤粮不赈、激起民变”的滔天罪责。

当郑彪、孙立闻讯率领兵马匆匆赶来“平乱”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太仓，以及无数或茫然、或疯狂、或背着抢到的一点发霉粮食四散奔逃的民众。官仓被劫，守军全灭，暴民溃散，粮食（尽管质量很差）被抢掠一空。一场针对官府的、彻底失控的暴力抢劫，已然发生，并注定将如同最猛烈的瘟疫，迅速传遍全城，彻底动摇金陵城的统治根基。

消息传到栖凤居，龙英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与西门烈凰对弈。

“经此一事，赵元庆威望扫地，官仓被劫，民心尽失。郑彪、孙立即便能弹压部分乱民，也无力回天。”西门烈凰落下一子，轻声道，“只是，那些粮食……”

“陈腐之粮，抢去何用？反易滋生疫病。”龙英雄接口，语气平静无波，“我们要的，从来不是那点霉米。是赵元庆失仓、失民、失德。是这金陵城，彻底乱起来的‘名分’与‘契机’。现在，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该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最好……能烧到赵元庆的眉毛，烧到那些还在观望的‘忠臣良将’心里去。”

他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通知我们的人，可以开始散播新的消息了——就说，赵守备因为官仓被劫，震怒不已，要下令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缴‘赃粮’，凡家中存粮超过三日者，皆以‘通匪’、‘抢官粮’论处，格杀勿论。”

西门烈凰眼中寒光一闪：“是。另外，城外‘黑水寨’，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嗯。”龙英雄点头，“让他们‘听说’金陵大乱，官仓被劫，可以试着……‘帮’赵守备一把，去‘接管’几处城外他认为还安全的粮秣囤积点了。记住，要打出‘替天行道，开仓济民’的旗号。”

棋局之上，黑白交错，杀机已布满每一个角落。而金陵城这座巨大的棋盘，在太仓的血火之后，已然滑向了全面崩溃与血腥洗牌的深渊。那数万被利用、被牺牲的饥民，他们的血与泪，不过是棋手眼中，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