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年关近在眼前,金陵城中的年节气氛却被一种日益浓重的不安悄然侵蚀。街头巷尾的议论,从“黑水匪”的凶残,悄然转向了“米价”、“面价”和“柴薪价”。东市、西市的几家大粮行前,排队购粮的百姓明显增多,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焦虑。粮行伙计扯着嗓子喊“新粮不日即到”、“货源充足”,但柜台后那日渐稀疏的粮垛和伙计们闪烁的眼神,却难以让人真正安心。一种对“断粮”的原始恐惧,如同冬日贴着地皮蔓生的寒气,在寻常巷陌间无声蔓延。
这种不安的源头,并非全因匪患阻隔商路(虽然这是官方和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更源于几条水陆要道上,新近出现的、看似“合情合理”的阻滞。
在金陵城东通往苏、常、湖等产粮区的运河枢纽“瓜洲渡”,西面陆路通往和州、庐州的“小丹阳”隘口,南面连接宣、歙山区的“溧水”码头,近来都出现了规模不等的“巡检卡哨”。这些卡哨打的旗号五花八门,有的是“奉金陵守备府令,稽查奸细、私盐”,有的是“地方保甲自募,防匪护路”,还有的干脆就是“黑水寨受招安,协防要道”。驻守卡哨的兵丁,装束混杂,精神气却与寻常懒散的官军或乌合之众的地痞迥异,目光警惕,动作干练,对过往商旅、尤其是运粮的车队船队,盘查得格外细致。
“文书?税票?货单?运往何处?何人接货?”盘问一丝不苟。
“开箱查验!”命令不容置疑。
查验过程缓慢而彻底。粮包要拆看,船舱要搜检,有时甚至连车底板、夹层都不放过。理由冠冕堂皇:防夹带,查私货,尤其是提防“黑水匪”奸细混入或劫夺粮草。遇到稍有含糊或手续不全的,轻则扣留“细查”,耗时数日;重则直接以“疑似资匪”为由,将整批货物“暂行扣押,听候发落”。
商贾们叫苦不迭。年关正是货流高峰,时间就是金钱,这般耽搁,误了船期市价,损失惨重。更有些背景不够硬、或运气不好的,整批粮食被扣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消息。托关系、使银子,那些卡哨的“头目”倒是客客气气收下,满口答应“尽快办理”,可粮食就是放不出来。一来二去,嗅觉灵敏的大粮商已觉察不妙,开始收缩向金陵的运量,或转而寻求更隐秘、成本更高的走私路径。而中小粮商和靠漕运吃饭的船队,则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
这些卡哨的主力,正是被安置在翠微山庄、经过短暂休整和初步“整训”的那两千余北门军降兵。他们被混编成数支队伍,由赵虎等内应军官及周牧派来的少数骨干统领,派驻各要道。任务明确:以稽查为名,尽可能阻滞、扣留运往金陵的粮食,尤其是大宗粮食。手段讲究“有理、有利、有节”,避免引发大规模武装冲突或激起民变,重在制造“合理的”不畅。
翠微山庄,如今已悄然转变为一个大本营兼中转仓库。山庄后部,数个原本用来存放山货、木料的巨大仓廪被清理出来,加固了门窗,派有重兵把守。每日,都有从各卡哨“扣押”或“收购”(以略低于市价、但现银结算的方式,从一些被吓住或急于脱手的小粮商手中)的粮食,被伪装成寻常货物,通过隐秘小路,源源不断地运抵此处,卸入仓廪。
腊月廿九,夜,雪落无声。
龙英雄在数名精锐护卫的暗中随行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翠微山庄最大的那座仓廪前。仓廪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口两盏气死风灯投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垒到高高的屋顶。新粮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醇厚香味,混杂着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这是过去数日“成果”的一部分,约莫两千石上等粳米。
赵虎和周牧派来的心腹校尉陪在一旁,低声禀报着近日“收获”与各卡哨情况。
龙英雄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一片黝黑沉重的粮山,脸上无喜无怒。他需要的不是囤积居奇的快感,而是彻底掌控金陵命脉的力量。粮食,是比刀剑更基础、也更残酷的武器。它能让人活,更能让人在绝望中死去,或臣服。
“做得好。”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吩咐:“所有人,退出仓廪百步之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不得窥视。”
“是!”赵虎与那校尉毫不迟疑,立刻带人退走,并驱散了仓廪附近所有岗哨。他们虽不知龙英雄要做什么,但早已被严令,对这位“公子”的任何命令,只需执行,不得多问。
偌大的仓廪内外,很快只剩下龙英雄一人,独立于无边的黑暗与沉甸甸的粮山之前。风雪从敞开的仓门卷入,卷动他玄色的衣袍。
他缓缓走入粮山之间,伸出手,指尖拂过粗糙的麻袋。然后,他举起了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龙戒,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闪。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场景出现了。
以龙英雄为中心,仿佛一个无形的、庞大的漩涡骤然生成!周围堆积如山的粮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袋接一袋地凭空消失!不是被搬走,不是被隐藏,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直接湮没在虚空之中!消失的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麻袋轻微摩擦的簌簌声,以及粮食颗粒流动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仓廪内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原本堆积如山、几乎填满半个仓廪的两千石粮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仓廪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地上一些散落的米粒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粮食气味,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龙英雄放下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如此大规模地动用龙戒空间,对他亦是种消耗。但他眼神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满意。他走到仓廪角落,那里还整齐码放着百余袋粮食,是他特意留下,用作山庄日常消耗、赏赐以及应对不时之需的“明粮”。
“可以进来了。”他朝外说了一声,声音平静。
赵虎等人闻声返回,踏入仓廪的瞬间,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空了大半的仓廪,又看看角落所剩无几的粮袋,最后看向静立中央、神色如常的龙英雄,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与深入骨髓的敬畏。粮食呢?那么多粮食,就在这片刻之间,去哪儿了?仙法?妖术?他们不敢想,也不敢问。
“此地粮食,我已另作安排。”龙英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让人搬走了几件家具,“留下这些,足供山庄用度及日常赏功。卡哨之事,照旧进行。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劫掠,是控制。要让金陵城中的粮仓,渐渐空下去;让市面上的粮食,慢慢少起来;让粮价,不知不觉涨起来。但不可做得太过明显,引发抢购或暴乱,反为不美。要像温水煮蛙,等他们发觉水温烫人时,已无力跳出。”
“是!属下明白!”赵虎等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躬身应命。他们此刻对龙英雄的敬畏,已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能凭空移走如山粮草,这等手段,简直如同神魔!
“另外,”龙英雄走出仓廪,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让我们在城里的‘自己人’,可以开始慢慢收购市面上的余粮了。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只收不放。尤其是那几个与我们合作的米行,动作要隐蔽,分批吃进。”
“公子高明!”周牧派来的校尉眼睛一亮,“如此,既可进一步收紧市面流通的粮食,将粮价掌控在手,又能让那些米行更加死心塌地,还能通过他们,摸清城中各大户的存粮底细和购粮渠道!”
龙英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风雪之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翠微山庄那空了大半的仓廪,以及山庄内外更加肃然敬畏的气氛,证明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而在金陵城中,百姓们对一日贵过一日的米价忧心忡忡,粮行老板们对着日渐空虚的仓底和捉摸不定的货源愁眉不展,赵元庆和沈文渊或许已从粮价波动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正焦头烂额地试图调拨官仓存粮平抑物价、查缉奸商,却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阻力重重,见效甚微。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粮仓”,已不在任何他们熟知或能掌控的地方。一只无形的手,已经悄然扼住了这座东南雄城的咽喉,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当官仓见底、市面无粮、百姓炊断、军心生变之时,那柄名为“粮食”的钝刀,才会真正展现出它凌驾于刀剑之上的、裁决生死的恐怖锋芒。
风雪愈急,腊月将尽。金陵城的这个年关,注定在越来越重的饥馑阴影下,变得漫长而寒冷。而栖凤居的主人,或许正在静静等待着,粮价涨到某个临界点,恐慌蔓延到某个程度,那时,他才好以“救世主”或“裁决者”的姿态,从容落子,完成对这盘大棋的最后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