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金陵城的街巷终于难得地有了几分年节将近的喧腾气，尽管这喧腾里依旧掺杂着对“黑水匪”的隐忧、对粮价波动的嘀咕，但毕竟是要过年了，爆竹声零星炸响，空气中飘起了熬糖、蒸糕、炖肉的香气，冲淡了连日来弥漫的血腥与焦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张贴桃符，努力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里，抓住一丝属于凡俗人间的、微小的安稳与盼头。
栖凤居今日也难得地卸下了几分肃杀之气。前院议事堂中，气氛却是一片火热。数十口沉重的大木箱在堂前一字排开，箱盖敞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在冬日稀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光芒的雪花银锭，以及若干盒打开的珠宝、金叶子。浓烈的金属与财富的气息，几乎压过了院中刻意燃起的檀香。
陈啸虎、韩涛、周牧三人俱是甲胄在身，肃立阶下，身后站着各自麾下十余名在此次连番风波中立下功劳、或表现忠诚的将校。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荣耀感。更远处，还站着数十名代表“翠微营”降兵前来领赏的低阶军官，个个神色复杂，既忐忑又暗含期待。
龙英雄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龙的箭袖劲装，外罩同色大氅，立于高阶之上。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近日金陵多事，赖诸位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方能屡挫奸谋，保境安民。陈将军、韩将军、周将军，统兵有方，功不可没。麾下诸将士，奋勇当先，忠勇可嘉。新附翠微营弟兄，迷途知返，其心可悯，其行可勉。”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木箱：“今日小年，略备薄赏，酬谢诸君辛劳。陈、韩、周三位将军，各赐白银两万两，锦缎百匹，玉璧一对。有功将校，按功劳簿，各有封赏，自五百两至三千两不等。翠微营将士，每人赏安家银二十两，肉十斤，酒一坛，新衣一套。望诸君日后，再接再厉，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话音落下，阶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激动的谢恩声。两万两！寻常将校数百上千两！即便是翠微营的降兵，也有二十两安家银和年货！这手笔，远超朝廷经年拖欠、克扣后的那点微薄粮饷，更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心折的豪阔与信重！
“谢公子厚赏！末将等誓死效忠，万死不辞！”陈啸虎三人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朗声。身后将校、降兵代表亦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
龙英雄微微颔首，亲自上前，将三位将军扶起，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示意西门烈凰主持具体发放事宜。他自己则转身，在亲卫簇拥下，缓步离开了这喧闹的赏功现场。
回到内宅深处的主院“栖龙轩”，那刻意维持的威严与昂扬，如同潮水般迅速从他身上褪去。挥退所有侍女，他只留下两名绝对心腹的哑仆守在外间。轩内早已备好热气蒸腾的浴汤，用的是舒筋活络的药材，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药香。
龙英雄除去外袍，浸入宽大的柏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热度透过皮肤，渗入连日来紧绷如铁的肌肉和神经。他闭上眼，靠在桶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四肢百骸、从识海深处，缓缓漫涌上来。
（龙英雄心理）：赵元庆似乎有所警觉了……今日城中巡防，郑彪、孙立的部队明显收缩，刘镇远、曹文彬更是毫无动静。沈文渊那条老狐狸，怕是嗅到了什么。赏功是必要的，既要安内，也要示强。秦刚那边……镇江的兵马若有异动，需提前应对。翠微营两千人，是柄双刃剑，消化还需时日。朝廷、靖海候、二皇子……各方视线都聚焦在此。一子错，满盘皆输。这盘棋，看似占优，实则如履薄冰。累……真有些累了。
他就这样静静地泡着，直到水温渐凉，才起身。哑仆无声上前，用柔软干燥的布巾为他拭干身体，换上洁净柔软的月白中衣。他挥挥手，哑仆躬身退下，掩上房门。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宫灯。顾清漪已等候在此。她今日也换了身相对家常的鹅黄色软缎寝衣，外罩同色薄绸罩衫，墨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简单的碧玉簪。见到龙英雄只着中衣进来，她脸颊微红，上前接过他手中擦发的布巾，声音轻柔：“夫君累了，妾身伺候您安歇吧。”
龙英雄没说话，只是走到榻边坐下。顾清漪便跪坐在他身后，用布巾细细为他擦拭尚带湿气的长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他的头皮或颈侧，带着微凉的、细腻的触感。她没有问前院赏功的热闹，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上的事，仿佛这就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头发将干未干时，龙英雄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正在动作的手腕。顾清漪微微一惊，抬眸看他。
“好了，睡吧。”龙英雄声音带着倦意，松开手，自顾自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顾清漪怔了怔，轻轻放下布巾，吹熄了那盏琉璃灯，只留墙角一盏极暗的守夜小灯。然后，她褪去罩衫，只着寝衣，小心翼翼地在龙英雄身侧躺下，与他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她能听到他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药香与男子气息的热度。
过了许久，就在顾清漪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一条手臂忽然横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动作有些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占有，但怀抱的温度，却奇异地将那份强硬柔化成了某种深沉的、无需言语的依赖。
顾清漪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内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渐渐与她自己的心跳合拍。窗外隐约传来极远的、不知哪家顽童偷放的爆竹声，更衬得室内一片宁谧。在这宁谧与温暖的包裹中，连他身上那份无形的、迫人的压力，似乎也暂时消隐了。她悄悄抬起眼，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敬畏，顺从，一丝隐秘的安心，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细微的怜惜。
（顾清漪心理）：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前院那般大的场面，赏下去的金银如流水，他却在人后，露出这般模样。这怀抱，不像夫君对妾室，倒像……疲倦的旅人，紧抱着唯一的暖源。我于他，究竟是什么？是棋子，是妾室，还是……偶尔可以稍作倚靠的、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罢了，不想了。能让他暂且安眠，便是我的用处了。
她闭上眼，也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与此同时，栖凤居另一侧的“撷芳苑”内，袁紫烟与墨玉衡却还未就寝。她们所居的跨院被布置得清雅幽静，此刻两人都卸了钗环，只着素色寝衣，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一壶安神的花茶，两碟精致茶点。窗外，一弯冷月斜挂天际，清辉透过窗纱，洒在棋盘和她们身上。
“玉衡妹妹，今日前院好生热闹。”袁紫烟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却未落下，目光望向窗外主院的方向，声音轻柔，“那般多的金银赏下去，陈、韩、周三部，乃至那些降兵，怕是愈发死心塌地了。”
墨玉衡执白子，正凝神看着棋局，闻言抬头，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复杂：“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是御下之道。夫君……他做得很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这般操劳，耗神必巨。今日见他，眉宇间倦色难掩。”
袁紫烟轻轻叹息一声，放下棋子：“是啊。这金陵棋局，步步杀机，看似我们占了上风，实则四面皆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夫君以一己之力，周旋其间，焉能不累？”她看向墨玉衡，眼中带着同为聪慧女子的了然与一丝怅惘，“你我也只能在这后方，看看星象，堪堪地理，制些小物，聊作辅助。真正挡在前面的风刀霜剑，皆是他一人承受。”
墨玉衡也放下棋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紫烟姐姐，你说……夫妻之间，究竟该是何等模样？”她问得有些突兀，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好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袁紫烟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唇角泛起一丝温柔又略带自嘲的弧度：“妹妹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你我这般出身，所学皆是经世济用、观星测地之道，于这闺阁之事、夫妻伦常，反倒……生疏了。”她目光有些悠远，“典籍中所载，无非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然则，那是寻常夫妻。你我如今所事之主君，非常人也。他所图者大，所虑者深，肩头担着万千性命与前程。你我于他，或许……首先当是能助他成就事业的臂助，其次，方是……”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名分？宠爱？或许有，但绝非首位，也非她们入栖凤居的初衷。
“我知。”墨玉衡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子，“只是偶尔见得……譬如顾姨娘，她虽不谙军政，却能以温柔解语，侍奉枕席，让夫君暂得安眠。有时觉得，那或许……也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助力。非关才智，只在人心。”
袁紫烟默然。她想起今夜隐约听闻，龙英雄是宿在顾清漪处的。那个曾经险些被当作政治祭品的女子，如今却在最贴近龙英雄的地方，给予着最直接的慰藉。
“妹妹说得是。”袁紫烟轻声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夫君需有霹雳手段，亦需有可放松休憩的港湾。顾姨娘有顾姨娘的缘法，你我……亦有你我的路途。或许将来，待夫君基业更稳，心绪稍闲……”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女子的朦胧期盼。
“不说这个了。”墨玉衡似乎觉得有些羞赧，转移话题，指向棋盘，“姐姐，你这步‘镇神头’，可是暗合了近日东南星宿移位之象？我观此局，杀机暗藏，却又留有一线生机，似与城中局势隐隐相合……”
两位才女便就着棋局与星象地理，低声探讨起来，将方才那点女儿家心事，悄然掩藏在了深邃的玄理与谋略之下。只是那偶尔飘向主院方向的、若有若无的目光，泄露了她们心底那丝难以言说的、复杂的关注。
夜更深了。栖凤居内，有人相拥而眠，暂忘烦忧；有人对坐夜话，心绪翩跹；也有人彻夜不眠，统筹着赏功的后续、监视着城中的动静、谋划着下一步的棋路。这座看似平静的府邸，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在短暂的松弛之后，又将绷紧神经，迎接下一轮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