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连绵的阴雨,在腊月尽头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惨白的冬日,费力地从厚重的铅云缝隙中挤出几缕有气无力的光,吝啬地洒在湿漉漉的街巷与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焦痕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灾后特有的、混杂了水汽、烟尘、药膏和隐约未散尽血腥的沉滞气息。街市虽然重开,但行人稀少,面色惶惶,连叫卖声都透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虚弱。接连的“剿匪”惨败,如同两记沉重的闷棍,不仅砸碎了北门军的脊梁,更在整座金陵城的上空,笼罩上了一层驱之不散的、名为“失败”与“无能”的阴霾。
镇北将军府,如今已近乎一座灵堂。吴天雄一病不起,据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已然无法视事。府中幕僚、将领群龙无首,有的暗中活动,想调离这个不祥之地;有的则与城中其他势力眉来眼去,寻找新主。北门军剩余的五千兵马,士气低落,防务松懈,昔日“镇北”的威风,早已随着乌鸦峡和野狼峪的冤魂,消散殆尽。吴天雄的倒下,不仅意味着七大将军中武力最强悍(曾经)的一极彻底垮塌,更在剩余六人(冯坤重伤未愈,实际只有五人)心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看,这就是出头鸟的下场。
镇抚堂的军事会议,已多日未曾召集。即便赵元庆有意,也无人响应。幸存的五位将军——除去陈啸虎、韩涛、周牧,便是曾参与镇压马、严内乱的郑彪、孙立,以及一直较为低调、掌管部分城中治安与牢狱的“靖安将军”刘镇远,还有那位负责金陵与周边府县驿传、消息颇为灵通的“督邮将军”曹文彬。五人如今是真正的“惊弓之鸟”,不仅对城外神出鬼没的“黑水匪”畏之如虎,彼此间的猜忌与提防,更是达到了顶峰。两次“剿匪”,吴天雄是主谋和执行者,但他们或多或少都曾表态支持,或分享了部分“战利品”预期。如今吴天雄倒了霉,焉知那神秘莫测的“黑水匪”或其背后的黑手,不会迁怒于他们?更怕的是,身边的“同僚”会不会为了自保或利益,暗中与匪徒勾结,甚至效仿马逵、严铁手“内讧”的旧事?
栖凤居地下密室,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北门军和吴天雄的标记已然黯淡撤下。龙英雄的目光,缓缓扫过郑彪、孙立、刘镇远、曹文彬这四面旗帜。
“吴天雄已废,北门军不足为虑。剩下这五人,”龙英雄声音平静,“郑彪、孙立,性情暴烈,与吴天雄走得近,手上沾过马、严旧部的血,亦参与镇压,对我敌意最深,且是赵元庆近日勉强还能调动的主力。此二人,暂时难与。”
“刘镇远,靖安将军,管的是城内缉盗、牢狱、部分坊市治安,职权看似不高,但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皆有接触。此人出身寒微,靠谨慎勤勉爬到如今位置,最是爱惜羽毛,胆小怕事,但也因此,不愿轻易得罪任何一方。曹文彬,督邮将军,掌管驿传,消息最为灵通,与各地官府、乃至京城都有公文往来。此人乃捐官出身,性好奢华,贪财,但颇有眼力,善于察言观色,左右逢源。”
他顿了顿,看向侍立一旁的三凤与苏文镜(谋士,代表三凤家族智囊):“这刘、曹二人,便是我们下一步要‘安抚’,或者说,要‘稳住’的对象。不求其倒戈,只需令其在未来可能的冲突中,保持中立,作壁上观。甚至,在必要时,能为我们传递些无关痛痒、却可迷惑对手的消息。”
西门烈凰沉吟道:“此二人性格迥异,需对症下药。刘镇远胆小,宜以‘威’慑之,示之以力,让其明白与我们为敌的风险,远大于保持沉默。曹文彬好利,则以‘利’诱之,许以实惠,让其觉得保持中立乃至稍稍偏向我们,有利可图。”
北冥雪凰补充:“接触需极其隐秘,且不能以我们或三位将军的名义直接出面。刘镇远那边,可通过其麾下狱吏、或城中与他有旧、又已为我们所控的帮会头目,递送些‘黑水寨’对城内某些官员、将领的‘必杀名单’风声,名单上自然不能有他,但要有郑彪、孙立,甚至赵元庆身边某些人的名字。再暗示,只要他安分守己,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黑水寨’的兄弟,绝不会碰他靖安将军府及所辖产业分毫。”
南宫霓凰接口:“曹文彬更简单。他不是喜欢古玩字画,又好赌两把么?让韩涛通过其控制的水路,从苏杭‘弄’几件来历干净、价值不菲的‘雅物’,以答谢其‘在驿传公文上行了方便’(可杜撰一件小事)为名,派人送去。再让陈啸虎麾下某个与他有旧的军官,邀他去新开的、我们控制的赌坊‘玩玩’,输他些钱,再让他‘意外’赢回数倍。酒酣耳热之际,稍露口风,就说陈、韩、周三位将军,对近日城中乱象亦感忧虑,只愿守土安民,绝无他念,盼与各位同僚和睦相处,共渡时艰。至于城外匪患……剿匪是朝廷和赵大人之事,他们兵力有限,守城尚可,出击则力有不逮云云。”
苏文镜抚须道:“夫人所言甚是。此外,还可稍加离间。让人在刘镇远耳边吹风,说郑彪、孙立对靖安将军辖下的几处油水丰厚的街市早有垂涎,只因近来自顾不暇,才未动手。再在曹文彬那里暗示,郑、孙二人似乎对督邮驿站往来的一些‘好处费’分润不均颇有微词。无需确证,只需种下猜疑的种子即可。”
“便依此计。”龙英雄拍板,“霓凰,刘镇远那边,你通过地蛇帮的关系去办,要做得像是帮会自发的‘买路’或‘示警’。雪凰,曹文彬的雅物和赌局,由你安排,务必自然,不露痕迹。烈凰,你统筹协调,确保两边信息隔绝,互不知情。文镜先生,离间之言,可巧妙融入。”
数日后,靖安将军府。
刘镇远在书房中,对着一份没有署名、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就的纸条,脸色发白,手微微颤抖。纸条是今早夹在门缝里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郑、孙、赵师爷、王主簿……黑水索命,鸡犬不留。刘将军安分,可保无恙。”后面还画了一个简易的骷髅头,滴着血。
他立刻叫来昨夜值守的军官,厉声喝问,却无人见到异常。他又悄悄派心腹去纸条上提及的郑彪、孙立府邸外围,以及赵元庆师爷、主簿宅外探查,虽未见异状,但回报说,郑、孙两家近日护卫明显增加,气氛紧张。而赵元庆身边的人,似乎也在悄悄增加护卫。
(刘镇远心理):黑水匪……他们竟能在城中如此来去自如,投书警告!名单上有郑彪、孙立,有赵大人心腹,偏偏没有我……这是警告,也是许诺。只要我不妄动,不掺和,他们就不动我。郑彪、孙立那两个杀才,早就看我不顺眼,若真被黑水匪杀了……倒也干净。至于赵大人那边,自有高个顶着。我只需牢牢看住我的牢狱和几条街,不出乱子,谁来坐这金陵城,与我何干?对,闭门谢客,严守门户,任何人的邀请,一概推病不出!
同日,督邮将军府后宅暖阁。
曹文彬把玩着手中一对水头极足、雕工精致的羊脂玉鸳鸯镇纸,爱不释手。送东西来的是韩涛麾下一名管漕运文书的老吏,说是前日一批加急军械文书,多亏曹将军督办,方能及时递出,韩将军感激,特寻得此物,聊表谢意。东西是好东西,来历也“清白”(附有苏杭某大店的票据),价值不下五百两。更妙的是,昨夜应陈啸虎麾下一名旧识邀请,去“千金阁”玩了几把,起初手气不佳,输了二百两,正心疼时,却时来运转,连赢数把,最后竟净赚八百两回来!席间那位旧识喝多了,拉着他的手大倒苦水,说陈将军他们如今是夹着尾巴做人,只求守住南门、水门和西山,哪还敢想别的?城外匪患?那是赵大人和吴天雄(如今是郑彪孙立)该操心的,他们兵力捉襟见肘,能自保就不错了,只盼各位同僚体谅,莫要再逼他们……话语恳切,闻之“心酸”。
(曹文彬心理):韩涛会做人,陈啸虎的部下也识趣。看来这三位,是真被打怕了,想缩起来自保。也好,他们不惹事,我也省心。那对镇纸,起码值五百两。昨夜赢的八百两,更是实实在在。郑彪、孙立?哼,两个莽夫,听说最近还在为分润驿站的“茶水钱”闹别扭,眼皮子浅的东西!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没得惹一身骚。既然陈、韩、周想安稳,我也乐得清静。这金陵城的水越来越浑,谁爱折腾谁折腾去,我曹文彬,只管收我的“方便钱”,玩我的小玩意,两不相帮,最是安稳!
刘镇远开始称病,深居简出,对任何联合出兵的提议,皆以“旧伤复发,无力操持”为由推脱,并严令手下不得与郑彪、孙立所部发生任何摩擦,遇事退让三分。曹文彬则对陈、韩、周三人释放的“善意”照单全收,在驿传公文上,对南门、水门、西山大营的相关文书,一律优先处理,偶有关于三将辖区不太紧要的“流言”或“弹劾”风声,也会“不经意”地透给三将那边相熟的吏员。同时,对郑彪、孙立那边催要物资、要求加强驿传保护的通牒,则能拖就拖,敷衍了事。
郑彪与孙立很快察觉到了刘、曹二人的变化。郑彪暴跳如雷:“刘镇远这缩头乌龟!曹文彬那墙头草!眼见风头不对,就想撇清干系?做梦!”孙立也阴沉道:“怕是暗中已与陈啸虎他们有了勾连!我早就说过,这两人靠不住!”
猜忌的裂痕,在幸存者之间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因龙英雄势力的暗中操作,进一步扩大、深化。郑彪、孙立愈发孤立,对刘、曹二人充满不信任,甚至担心他们会在背后捅刀子。而刘镇远和曹文彬,则因各自的恐惧或利益计算,愈发坚定“明哲保身、两不相帮”的立场。
栖凤居内,最新的情报汇总而来。
“刘镇远已紧闭门户,其麾下与郑彪、孙立所部,已数日未有协同。曹文彬在驿传事务上,明显偏向三位将军,对郑、孙多有拖延。”西门烈凰汇报,“二人虽未明言,但态度已显。即便赵元庆强行下令,刘镇远必以病推脱,曹文彬也会阳奉阴违。郑彪、孙立,已形同孤掌。”
龙英雄微微颔首。沙盘上,代表郑彪、孙立的旗帜,显得愈发孤立。而代表己方的阴影,正缓缓覆盖向金陵城的更多角落。
“五去其二,剩下郑、孙,已不足为虑。”他缓缓道,“不过,赵元庆不会坐以待毙。他手中,或许还有最后一张牌。告诉陈啸虎他们,继续示弱,但暗地里,可以开始准备了。”

